明净道长在港岛逗留的最后一天，哪里也没去，就在庙街茶餐厅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北师弟端来两杯冻柠茶和一盘刚出炉的菠萝油，黄油切得厚厚一块夹在热面包里，酥皮金黄饱满。

    明净道长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这东西暹罗没有，回去之后怕是吃不到了。”

    北师弟说：“真空包装机还没装回去，等装回去了一定给暹罗寄一箱。”

    明净道长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菠萝油慢慢吃完，又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

    季中靠在椅背上，看着明净道长从藤箱里取出那本南洋航线图。图上几个未解开的记号已经被重新标注过，棉兰老岛和槟城之间的那个问号旁边，明净道长用红笔添了一行小字——陈氏传抄分支，已归宗。

    “这次来港岛，最想做的事就是把清心咒的校对稿亲手交给朱氏道坛。”明净道长把航线图折好放回藤箱，“这件事实在是搁了太久。从吴秀英去世到棉兰老岛的老妪托人带话，再到我这次亲自来港岛，前后算下来大半年还多。现在吴秀英的清心咒抄本和航线图上的记号对上了，刘道士留下的那几本手抄经文也找到了——就在老宅储藏间的藤箱里，完好无损。”

    “还有那家石塘咀的老粮行。德昌粮行的细朱砂，暹罗华侨道坛的弟子每年都来买。今年轮到我，掌柜的说看在九叔的面子上匀了半罐给我。你们茅山南坛的人情，我欠了不少。”

    季中说：“九叔跟德昌粮行的交情是二十年前在林正堂赊账欠出来的，不算茅山南坛的人情，算九叔自己的。”

    明净道长摇摇头。“九叔是茅山南坛的人，茅山南坛是千鹤道长的道坛，千鹤道长是季中的师父——这笔人情迟早要还。”

    季中想了想。“那下次暹罗华侨道坛有什么好朱砂，给港岛留一罐就行。”

    明净道长说好，一言为定。

    傍晚时分，季中和北师弟送明净道长去码头。渡轮的汽笛声在夜色里一长一短地响，明净道长提着那只旧藤箱走上舷梯，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

    “下次来港岛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但石塘咀那家老粮行如果还开着，替我跟掌柜的说一声——暹罗华侨道坛的细朱砂，明年还会有人来买。”

    季中点了点头。

    北师弟站在码头上，朝明净道长挥了挥手。“真空包装机装好了一定给暹罗寄菠萝油。”

    明净道长在舷梯上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船舱。

    渡轮缓缓驶出港口，烟囱上的灯光在海雾里渐渐模糊。季中靠在铁栏杆上，看着船尾的灯影被夜色吞没。

    北师弟扛着桃木剑站在旁边，忽然说：“暹罗华侨道坛的弟子每年都来石塘咀买朱砂，明年来的会是谁。”

    季中想了想。“大概是明净道长的徒弟。他这趟来港岛，除了对接清心咒，还特意去德昌粮行确认了细朱砂的供货——这是在给徒弟铺路。”

    “铺路？”

    “他自己年纪大了，下次跑南洋航线未必还能亲自来。德昌粮行的掌柜也换了儿子看店，两边的下一代都要接上。一罐细朱砂，暹罗和港岛两边各留一条线——这是老一辈在交代后事。”

    北师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净道长的徒弟，应该没吃过菠萝油。下回来的时候，我请他一炉。”

    季中说好，下回他请冻柠茶。

    回到庙街，马三正趴在柜台上翻那本快翻烂了的《麻衣神相》，看见他们进来，把书合上往抽屉里一塞。“送走了？”

    “送走了。”北师弟把桃木剑往墙角一靠，从布包里掏出那个朱砂罐，“明净道长说这批细朱砂画清心咒不皱纸，让咱们留着用。他还说下次暹罗有好朱砂给港岛留一罐。”

    马三接过罐子打开闻了闻。“这檀木味比上次那批还浓，暹罗华侨道坛的朱砂是不是都用檀木熏过。”

    “明净道长说他们晒朱砂的时候会在旁边点檀香，熏久了自然就带味了。”北师弟坐到柜台旁边，从抽屉里翻出那包咖喱粉，对着朱砂罐比划了一下，“马三哥，你说细朱砂调咖喱粉，跟粗朱砂调咖喱粉，哪个颜色更接近暹罗货。”

    马三盯着他看了三秒。“你上次把我铺子熏了三天，隔壁铁嘴神算还以为我改行卖南洋小吃了。这回又来？”

    “这回用的是细朱砂，颜色肯定不一样。”

    “不一样也是咖喱味。”

    季中靠在柜台上，看着北师弟兴致勃勃地往细朱砂里加咖喱粉，忽然想起明净道长在茶餐厅里咬菠萝油的那个表情。暹罗华侨道坛的人来港岛，每次都是买朱砂、办正事、坐渡轮回暹罗，从来不去庙街茶餐厅吃东西。明净道长是第一个吃了菠萝油的暹罗道长。他在码头回头说的那句话——暹罗华侨道坛的细朱砂，明年还会有人来买——听起来像句承诺，又像句告别。

    季中收回目光，从碟子里拿起一颗花生米。

    港岛的日子就是这些东西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