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净道长到港岛那天，季中提前去了码头。

    北师弟扛着桃木剑跟在后面，布包里塞着两盒茶餐厅的菠萝油和一个崭新的朱砂罐。罐底贴了张蕉麻纸标签，上面用毛笔写着“石塘咀细朱砂”六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北师弟自己写的。

    季中靠在码头的铁栏杆上，看着渡轮从海平线上慢慢冒出来。海风吹得晾在骑楼底下的衣裳猎猎作响，维多利亚港的汽笛声在晨雾里一长一短地响。

    渡轮靠岸的时候，甲板上站着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道长，手里提着一只旧藤箱，箱盖上贴着暹罗文的航运标签。

    明净道长下了船，第一句话不是寒暄，是问石塘咀那家老粮行还在不在。他说上次来港岛买的细朱砂用完了，暹罗那边的朱砂颗粒太粗，画清心咒会皱纸。

    北师弟赶紧把布包里的朱砂罐掏出来。“这是德昌粮行的掌柜特意留的暹罗华侨道坛专用细朱砂，半罐，罐底的标签是我自己写的，字虽然歪但货绝对正。”

    明净道长接过罐子打开闻了闻。“就是这个味道。暹罗的细朱砂跟港岛的澄面调在一起，画出来的清心咒能扛南洋的潮气。”他看了看罐底那张字迹歪歪扭扭的标签，又看了看北师弟，“这字是你写的？”

    北师弟点头。

    “字虽然歪，但‘石塘咀’三个字写得挺清楚。”

    “那是因为石塘咀我熟。上次买澄面的时候在那条斜坡窄巷里迷路了三次，这辈子都忘不了。”

    季中把明净道长接回庙街，在茶餐厅靠窗的位置坐下。北师弟端来三杯冻柠茶和一盘刚出炉的菠萝油，黄油切得厚厚一块夹在热面包里，酥皮金黄饱满。

    明净道长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暹罗华侨道坛的斋菜我吃了几十年，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酥皮脆、黄油香、面包软，三样东西分开来都不稀奇，合在一起居然这么好吃。”

    北师弟眼睛亮了。“这炉菠萝油是我第九炉失败品之后改良的配方。酥皮用的是茶餐厅老板的独门手法，黄油是庙街街市上买的新鲜货，面包的软硬度我试了八炉才调到现在这个程度。”

    明净道长又咬了一口。“这道菠萝油要是放在暹罗华侨道坛，斋堂的弟子能为了排队打起来。”

    “那等我学会真空包装，给暹罗寄一箱过去。”

    季中在旁边喝了一口冻柠茶。“真空包装机还在道坛，被北师弟拆了之后没装回去，目前处于零件状态。”

    北师弟说：“零件状态也是状态，迟早能装回去。”

    吃完菠萝油，季中把明净道长带回了新界道坛。

    千鹤在书房里泡了壶铁观音，把朱氏道坛新整理的《阴符经》封存目录摊在桌上。目录里列着已封存的四章残篇——第三章控魂术暹罗明净道长交还、第四章引魂篇棉兰老岛老妪交还、第五章借命术刘氏后人留下、第六章槟城陈氏后人寄来——每一章后面都盖了朱氏道坛的红泥印章，旁边附有雷纹钩的标记。

    明净道长从藤箱里取出清心咒的暹罗抄本和棉兰老岛老妪托他带来的目录副本，一并放在目录册旁边。“棉兰老岛那位老妪让我带话，说陈家在棉兰老岛守了这份抄本几十年，如今亲手交还给朱氏道坛，阿公的遗愿也了了。”

    季中把老妪留下的话转述了一遍。“老妪已经在棉兰老岛的华侨道坛替刘道士供了一盏长明灯，和港岛祠堂里这盏遥遥相望。”

    明净道长沉默了一会儿。“港岛一盏，棉兰老岛一盏，暹罗还有一盏。刘道士这辈子跑了大半个南洋，到头来灯比坟多。”

    千鹤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目录册上，端起铁观音喝了一口。“棉兰老岛的目录副本要跟朱氏道坛的封存档案一起归档，清心咒的暹罗抄本也要补录进南洋传抄脉络里。”他让西师弟拿来之前从祠堂带回来的那本朱氏道坛雷法图谱，翻到槟城那一支的批注页，对照目录册核对了一遍，确认棉兰老岛这条传抄分支的源头确实是暹罗华侨道坛，和槟城那一支在佛历二四八四年前后有过交叉传抄，两边的抄本上都有刘道士亲手批注的痕迹，笔法一致。

    明净道长翻了翻目录册。“当年刘道士在暹罗传道时，曾把清心咒的校对工作分给了好几个弟子，其中一个就是棉兰老岛那位老妪的师父，另一个是槟城陈氏后人的祖父。棉兰老岛和槟城这两条传抄分支，根是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

    季中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老宅储藏间里那几只藤箱——刘道士的、吴秀英的、中年人的——每一只藤箱都装着遗物和手抄经文，每一本经文都有暹罗华侨道坛的雷纹钩。“储藏间里还有好几本没整理完的经文，其中一本的扉页上画了张南洋航线图，夹层里有几个没解开的记号，正好趁着明净道长在港岛这几天，一起查一查。”

    明净道长点了点头。“暹罗华侨道坛最近也在整理一批旧档案，其中有一封刘道士当年写给暹罗道坛的信，信里提到他在港岛还有几本手抄经文没有收回，不知道如今下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