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香楼的茶喝了没两天，金警官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是人不见了。深水埗南昌街一栋唐楼，连着三个晚上各少一个人。头一晚是四楼的老头，第二晚是三楼的租客，昨晚轮到二楼的房东自己。门窗全是从里面锁死的，门闩完好，防盗链没动过，地板上连个脚印都没有。唯一的共同点——每个失踪的人床底下都有一小撮湿泥，闻着有股死水塘的腥味。

    季中放下电话，把桃木剑背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了。这次应该是真家伙。”

    北师弟从椅背上抄起桃木剑往背上一插。“什么真家伙？”

    “墓土。陈年老坟里的土，泡了水之后从床底下渗出来。不像鬼，不像煞，像是活的。”

    两人赶到南昌街时金警官正在唐楼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从二楼房东床底下刮来的湿泥样本。季中接过来闻了闻——墓土，混着腐烂的棺木屑和骨渣，泡了水之后散发出的腥臭味。只有坟土才会这么黑、这么细、这么腥。

    “床底下怎么会有坟土。”

    金警官摇头。他问过住在一楼的住户，说这栋唐楼是战后重修的，地基浇筑在岩床上，下面不可能有坟。但那个住户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往楼上瞟，像是怕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季中把证物袋还给金警官，拔出八卦铜镜往楼道里走。楼道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越往上越浓。铜镜从他掌心缓缓升起，悬在半空中，镜面朝上，在楼道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八卦镜对阴气煞气最为敏感，如果是僵尸或厉鬼，镜面会爆发出烈日般的强光；如果是邪术或南洋黑法，镜面上会浮现被侵蚀的暗斑。但此刻镜面既没有发光也没有变暗，而是慢慢蒙上了一层水雾——极细密的水珠从镜面深处往外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透了。他伸手抹了一下镜面上的水雾，指尖触到一股极其阴寒的湿气，像是把手插进了深冬结冰的河泥里。

    四楼楼道尽头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全是裂缝，每一道裂缝里都嵌着黑色的细沙。和上次中环金库涌出的深海黑沙质地完全一致，皆是深海沉积物，带着同款刺骨阴寒。中环是卤水囊上涌，这次是深海墓土往上渗。南昌街这栋唐楼的地基，浇筑的时候底下压了东西。

    “不是鬼，不是煞，也不是僵尸。是个活物。被压在岩床底下几十年，压不死，出不来，就用墓土在深海里慢慢往上挖。失踪的那三个人不是被拖走的，是被吸下去的。床底下的湿泥是它挖洞时从地底深处带上来的。”

    金警官脸色变了。“什么东西能在岩床底下活几十年？”

    季中没有回答。他站在四楼楼道里，能感觉到铜镜传来的异常——埋在地基深处的那东西，每次吸，楼道里的空气就冷一度；每次呼，四壁的裂缝就往外渗水。中环的深海卤水囊，深水埗的南洋黑法仓库，南昌街的深海墓土——不是巧合。早年有人借着填海工程，将一众邪祟尽数封在了港岛地底，如今封印松动，它们开始自己往上爬。今晚它就会挖到地基混凝土底板。

    “没时间出去摆阵了。让所有住户今晚之前必须搬走。”

    金警官转身就往楼下跑。

    北师弟从背后拔出桃木剑。“师兄，怎么打？”

    “不打。让它自己上来。它最怕的不是黑狗血，是铁锈。整栋唐楼最不缺铁锈的地方就是水管。把墨斗线浸透铁锈水，沿着地基裂缝拉网封住所有出口。”季中把桃木剑横在膝上，在裂缝旁边闭目盘腿坐下，“这栋唐楼的地基里不止埋了一件脏东西。今晚趁它顶穿底板的时候，一剑贯穿，连同深海墓土和所有被压在地底下的东西一起钉死在岩床上。”

    北师弟扛着剑去拧水管了。楼道里生锈的铁管被他敲得哐哐响，铁锈水顺着管壁往下淌，他用墨斗线一缕一缕浸透，然后沿着四面墙的裂缝开始拉网。铁锈水沾在线上，在昏暗的楼道里泛着暗红的光，像一张未干的血网。

    天黑下来的时候，楼道里最后一丝光线也被吞没了。裂缝里的黑沙开始往外溢，不是一粒一粒掉，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挤，一股一股地涌出来。黑沙落到地面上便开始蠕动，每一粒沙都像是活的，在水泥地上爬出细密的痕迹，朝着最近的热源——人的体温——缓慢聚拢。

    季中睁开眼。桃木剑上的符咒瞬间亮起金光，他将剑尖往裂缝正下方一插，剑身入地三寸，金光沿着裂缝蔓延开来，那些正在往外涌的黑沙碰到金光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起一股股焦臭的白烟。整面墙开始震动，裂缝深处滚来一声低沉闷响，地基底板终究被顶穿。混凝土崩裂的声响自岩层深处节节上传，整栋唐楼剧烈震颤。

    “来了。”季中拔剑起身。

    裂缝猛地炸开，一股黑沙裹着墓土从墙体内喷涌而出，整面墙从内部往外坍塌，砖石碎块被黑沙冲得四处飞溅。黑沙中间裹着一团不断蠕动的活物，没有四肢，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嘴里塞满了墓土和骨渣。它在岩床底下困了几十年，靠吃墓土活到现在，如今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