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到西环的时候，天刚擦黑。

    西环这边的街道比庙街窄，坡多，石阶被行人的布鞋底磨得光滑发亮。路两边是参差不齐的旧楼，骑楼柱子上的漆皮被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墙角长着青苔。

    阵眼就在山道转弯处一栋四层唐楼里。季中刚走到巷口，就闻到了那股味——死水塘的腥臭味，比南昌街浓得多。墙缝里往外渗黑沙，像是水龙头没关紧，一股一股往外淌。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黑沙顺着石阶缝往坡下流。空气里的阴寒隔着十几步远就往骨头缝里钻，比南昌街那只冲出裂缝之前的压迫感至少强了一倍。

    “比南昌街那只还要凶。”他把桃木剑从背后解下来，推开门。

    楼道里那股腥臭味浓得像一堵墙，越往上走越冷，墙壁上全是裂缝，每一道缝都在往外渗黑沙。他拿手指往墙上一按，指尖沾了一层湿漉漉的黑沙，冰凉刺骨，像是把手插进了结冰的河泥里。三楼楼道尽头，七根桃木钉还在墙上钉着，但有两根已经被黑沙顶出来大半截，钉头上压着的铜钱锈得只剩半个，另外五根也在往外滑。黑沙从裂缝里往外涌的速度快得不像话——季中盯着裂缝看了两息，黑沙已经淌到了他脚边，顺着地面往下渗。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灵识刚穿过混凝土底板，岩床深处就传来一股极其暴烈的灵力反弹——不是南昌街那种缓慢的低沉搏动，是疯狂的撞击，一下接一下，片刻不停。裂缝里的黑沙被震得往外飞溅，墙皮簌簌往下掉。这只比南昌街那只大得多，而且完全醒了。它不是在往上挖——是在往上撞。封印已经破了大半。

    “撑不了天亮。”季中收回灵识，从袖子里摸出七根新桃木钉。

    他拔旧钉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每拔一根，裂缝就往外喷一股黑沙，沙柱里混着墓土和骨渣，溅在墙上烧出密密麻麻的焦痕。有一根旧钉的钉身已经被腐蚀得快断了，他刚拔出来，钉尖就碎成了两截。他把碎钉收进袖子里，新钉一根一根钉回去。每钉一根，裂缝里的黑沙就顿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钉到第七根时整面墙猛地一震，裂缝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不是撞击，是被新钉上的封印诀灵力压住之后发出的挣扎。

    “压住了。暂时。”

    他把桃木剑横在膝上，在裂缝旁边坐下来。裂缝没有再炸开，但墙还在震。地基深处的撞击声隔着头顶的天花板都能听见，一下接一下，越来越急。七根新钉上的封印诀灵力正在往下渗透，但那只异兽在拼命反抗，灵力每往下推一寸都被撞回来半分。新钉和旧钉根基之间有一道极窄的裂缝——师祖当年的封印在岩床深处裂了一道口子，封印诀灵力穿不过去。必须用剑诀引地脉之气灌入那道裂缝，才能把封印彻底封死。天亮前地脉之气最弱，如果天亮前封不住，明天太阳一出来地脉之气被压制到最低点，这只异兽能把整栋楼掀翻，到时候连中环、深水埗、南昌街那三个阵眼都会被引爆。

    “还得再捅一剑。”季中睁开眼。

    天亮前的最后一刻，裂缝猛地炸开。黑沙喷涌而出，比南昌街那只冲出裂缝时更浓更腥的墓土味瞬间灌满整条楼道。

    来了。

    季中拔剑起身，桃木剑上的符咒瞬间亮起金光。他没有退，迎着喷涌的黑沙一剑刺出，剑尖穿过沙柱钉进裂缝深处。剑身上的金光没有散开，而是凝聚在剑尖，穿透那道旧封印根基上的裂缝，将地脉之气硬生生灌了进去。七根桃木钉同时亮起金光，和剑尖上的地脉之气共鸣，所有金光往裂缝底部汇聚，封印诀的网瞬间织成，层层叠叠压下去，把岩床深处那头还在拼命撞墙的异兽压得一声闷响，撞击骤然停止。金光从剑身炸开，整面墙的裂缝像是被点亮的血管，把整栋唐楼的地基照得亮如白昼。那些正在往外涌的黑沙被金光烧成灰烬，墓土的腥臭味在金光里散了个干净。剑身上的金光渐渐熄灭，他拿袖子擦了两下剑身上的黑沙和墓土，擦不干净，也懒得再擦了，插回剑鞘里。

    墙不震了。裂缝被金光烧成了一道道焦黑的纹路，七根新钉稳稳钉在墙上，每一根都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楼里那股腥臭味散了，楼道里的温度也开始回升。

    他把师祖那七根旧钉从袖子里摸出来——有一根已经碎成了两截，剩下的六根钉身坑坑洼洼，钉尖全钝了。但铜钱上的镇煞咒还在，依稀能看出符脚那个极小的“鹤”字。他把其中一枚铜钱摘下来，放在裂缝正下方，压住最后一丝往外渗的黑沙。师祖当年留下的临时封印，到今天算是正式交接完了。当年师祖在西环阵眼上钉下这七根桃木钉的时候，大概也在这个位置站过。如今旧钉换新钉，封印换封印诀，接力棒传到他手里，这一趟没白来。

    走出唐楼时海风吹得骑楼底下的衣裳猎猎作响。西环阵眼封住了。这只比南昌街那只大得多、凶得多，旧封印根基上的裂缝差点把它放出来。中环、深水埗、南昌街这三处根基还在，封印诀一补就能封住。但西环已经裂成这样，湾仔、铜锣湾、赤柱那三个还没探过的阵眼，里面封着的东西有多大、醒没醒，都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