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僵尸的糯米拔毒在两个月后提前结束了。何法医最后一次体检报告上写着：体内尸毒浓度降至安全线以下，指甲和头发停止生长，血管内残余液体全部替换为灵泉水与化尸诀药浴的混合液。心脏仍未跳动，但丹田穴上的两枚五帝铜钱已经不再发烫——镇煞咒完成了最后一次灵力中和，把脏腑深处最后一丝残余尸毒逼出了体外。

    

    千鹤让东师弟把道坛后院的阴室收拾出来。阴室是当年师祖用来存放法器和温养丹药的地方，四面青砖墙，窗户朝北，常年不见阳光。东师弟在墙角铺了两层糯米，糯米上面垫了两床旧棉被，棉被是金警官从警署值班室带来的，就是两个月前裹过两个小僵尸的那两床。童毯也带来了——金警官的老婆说毯子洗不干净就别拿回来了，留给两个孩子盖。北师弟把童毯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又往床头搁了一碟白糖糕和一包花生糖。季中靠在阴室门口，说他们醒了也不能吃白糖糕，太黏了，得先从米汤开始。北师弟说那花生糖呢。季中想了想，说花生糖可以，含一颗在嘴里不用嚼，化了之后能润嗓子。

    

    两个小僵尸被金警官从警署储物室抱过来的时候，天刚下过一场小雨。男孩和女孩裹在旧毛毯里，脖子上各挂着两枚铜钱——一枚是父亲留下的镇煞铜钱，一枚是母亲临终前亲手拴上去的。女孩的辫子被北师弟重新编过了，辫梢上系着新的红头绳，是鱼丸佬从庙街杂货铺买来的。男孩领口那枚生锈的别针被东师弟换成了新的，别针上挂着的那一小截断掉的红绳没动——那是母亲断臂上拆下来的最后一截，东师弟说这个不能换。

    

    千鹤站在阴室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蓝布封皮的《化尸诀》，翻到最后一页。他用毛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茅山南坛弟子季中，以化尸诀配合糯米拔毒，救治僵尸幼童两名，历时两月，尸毒尽除。落款：千鹤道长监封。写完他把笔一搁，把册子递给季中，说这本化尸诀以后不用锁在藏经阁里了——它救过人了，该放在实录旁边，让后来的弟子知道这套方子是真的能救人的。

    

    马三从庙街赶来的时候拎着两袋咖喱墨鱼丸和半只烧鹅，说是鱼丸佬听说两个小僵尸要醒了，特意加了双倍椰浆。北师弟接过塑料袋，看了看烧鹅，又看了看阴室里还在沉睡的两个小身影，说烧鹅太油了，他们现在不能吃，等半年以后再说。马三愣了一下，说那这烧鹅怎么办。季中靠在阴室门口，说烧鹅我吃。马三又愣了一下，说你不是刚吃完早饭吗。季中说那是早饭，烧鹅是午饭。

    

    两个月后的第一天，两个小僵尸醒了。男孩先睁开的眼——眼眶里那团幽绿色的冷光已经彻底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正常的、黑褐色的瞳孔。他眨了两下眼睛，看看天花板，看看糯米堆，看看床头那碟白糖糕，然后把目光停在季中身上。女孩也醒了，缩在哥哥身后，攥着童毯的一角，怯生生地从哥哥肩头探出半张脸。她的辫子被北师弟重新编过，辫梢上系着新的红头绳，和她母亲临终前系的那两根一模一样。她的瞳孔也是黑褐色的。

    

    季中蹲下来，把千鹤那本《化尸诀》摊开放在糯米堆旁边，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那行刚添上去的墨迹。“你母亲等了二十多年，等到有人推开防空洞的门。”他又指了指床头那碟白糖糕，说这是见面礼，北师弟买的，花生糖也是他买的，等你再养一阵子，米汤喝腻了，这些就能吃了。男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一颗花生糖，剥开糖纸，塞进妹妹手里。然后他把另一颗花生糖放在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眼眶里忽然涌出一滴极细极淡的水珠——不是眼泪，是灵泉水。是两个月前季中用小葫芦往他嘴里滴的第一滴灵泉水，在他体内循环了几十个昼夜，混着化尸诀的药力，混着母亲断臂上那圈褪色的红绳，混着父亲铜钱上的镇煞咒残余灵力，凝聚成这一滴。它从他眼眶里滑下来，落在糯米堆上，渗进棉被里，不见了。

    

    季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糯米屑，转身走出阴室。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被海风吹得沙沙响，石桌上的棋子又被风吹乱了一盘。东师弟照旧蹲在台阶上擦他的剑，看见季中出来，把一块旧棉布叠好塞进口袋里。“那两个孩子醒了。”季中说。东师弟把剑翻了个面，继续擦。“以后阴室的糯米归我换，每周两次，别抢。”季中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石榴树沙沙地摇晃，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港岛的活儿还多着呢。僵尸一家的事算是了了，但港岛这地方，战后阴气未散，地底下的东西迟早还会冒出来。神霄五雷诀刚练成第一层，还没来得及试手。”

    

    东师弟头也没抬。“那就等冒出来再说。剑擦好了。”窗外海风吹得骑楼底下的衣裳猎猎作响，庙街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着光。港岛的活儿还多着呢。陈德兴的铜镜封在警署档案室，女僵尸的墓碑立在防空洞后面的山坡上，两个小僵尸醒了，手里握着父亲留下的铜钱，辫子上系着母亲留下的红头绳。季中收回思绪，脚下拐了个弯，往庙街方向走去。北师弟还在阴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