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来，符还在，但画符的人已经不信它了。门缝里透出极淡的茉莉花香和煤气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慢慢推开门。房间不大，靠窗的梳妆台上搁着一壶早已干涸的茉莉花茶，茶杯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梳妆镜上被人用口红写了一个字——“救”。字迹歪歪扭扭，口红在镜面上划出极深的痕迹，每一笔都用尽了全力。她在临死前对着镜子写了这个字，不是写给杨振宇的，是写给镜子里最后一点幻象。杨振宇扮鬼吓她的时候她以为是真的鬼来了，她把最后一张道符贴在门框上，把最后一点希望写在镜子上，然后打开煤气。没有人来。杨振宇第二天早上回来发现她死了，把口红擦掉，把现场伪装成病逝。但口红写过的痕迹擦不掉——镜面被划伤了，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已经嵌进了玻璃里。他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都能从镜子里看见那个“救”字，所以他跑了。不是因为怕鬼，是因为那个字怎么也擦不掉。他跑了半年换了四个住处，每到一个新地方第一天就擦镜子，把镜面擦得锃亮，但那个“救”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他在澳门被捕的时候审讯室墙上没有镜子，但他一直盯着天花板，反复说“别让她唱了”。

    

    季中把引魂灯搁在梳妆台上，青火苗照在那个深深嵌入玻璃的“救”字上。他蹲下来把手悬在煤气阀门上方隔空探了探。不是阴气，不是煞气，不是执念——是祈求，极其微弱、极其绝望的祈求残余。她死后在老宅里反复重复着临死前最后那几个时辰，唱粤曲、沏茉莉花茶、往门框上贴道符、对着镜子写“救”，然后打开煤气。然后再唱粤曲、再沏茶、再贴符、再写“救”、再打开煤气。她不停在重复最绝望的那几个时辰，等了七八年，等到杨振宇在澳门被捕，等到有人路过老街看见门楣上那面涂了黑叉的八卦镜。她等到了。

    

    他让北师弟去新界道坛把念慈接来。这面镜子上的求救需要一个画符的人来回应，念慈那双生符能让镇煞咒和红绳产生共鸣，她把母亲的红绳残韵接上了，也能接上陈秀英的求救。北师弟转身下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老宅门口。季中靠在梳妆台旁边，看着镜面上那个深深嵌入玻璃的“救”字，忽然想起马库斯神父日记里那句话——“他已经孤独了很久。”陈秀英也在老宅里孤独了很久。现在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