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慈跟着北师弟走进陈家老宅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吃完的花生糖。她背着那把雷击木短剑，辫梢上系着的褪色红头绳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显眼。北师弟把她领到三楼房间门口，自己蹲在走廊里剥花生糖，没进去。

    季中靠在梳妆台旁边，把引魂灯往念慈那边推了推。青火苗照在镜面上那个深深嵌入玻璃的“救”字上，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用尽了全力。“镜子上这个字，是七八年前一个女人临死前用口红写的。她丈夫穿着道袍扮鬼吓她，她信了一辈子鬼神，跪在这面镜子前面求救。没有人来救她。她死后困在老宅里出不去，每天半夜反复重复临死前那几个时辰——唱粤曲、沏茶、对着镜子写这个字，然后打开煤气。她不是在害人，是在求救。”念慈把花生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她看着镜面上那个“救”字看了好一会儿，问他想让她做什么。

    “用你的双生符感应她的灵力。她临死前把最后一点希望刻在了这面镜子上，她的执念不是复仇——是求救。你能接上你母亲红绳上的残韵，也能接上她的。找到她的灵力之后，在镜面上画一道新的双生符，把你父亲铜钱上的镇煞咒和你母亲红绳上的残韵都融进去，用镇煞咒压住她临死前那几个时辰的恐惧，用红绳的残韵接上她的求救。让她知道有人听见了。”季中一字一句地说。

    念慈把最后一口花生糖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糖屑，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父亲留下的镇煞铜钱和母亲留下的褪色红绳。她踮着脚把铜钱搁在梳妆台上，红绳绕过镜框系了个结，然后提笔蘸墨，在镜面上稳稳落下第一笔。笔锋极轻，收锋时微微一顿，镇煞符的符文一笔一画在镜面上铺展开来，铜钱上的金光顺着符文蔓延进玻璃深处，和镜面上那个口红写的“救”字叠在一起。红绳上的残韵在水线的引导下缓缓流入镜面，和镇煞咒的金光在口红字迹的划痕深处交汇、融合、凝固，变成一道极淡的紫金色光晕，把那个歪歪扭扭的“救”字轻轻裹住。两股不同源头的灵力在同一面镜子上完成了共鸣，符纸上的紫金色光晕在这一刻猛然扩散，整面梳妆镜都亮了。

    镜子里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她穿着七八年前的老式旗袍，头发挽在脑后，跪在梳妆镜前，手里攥着一支口红，正在镜面上用力地写着什么。她的嘴唇在动，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但镜面被封得太久了，声音传不出来。念慈把红绳又系紧了一圈，铜钱上的金光更亮了几分。镜中女人的声音穿过玻璃，很轻，像隔了一层水——“有人吗，救救我，有人在外面吗，救救我。”不是粤曲，是求救。她在临死前对着镜子喊的不是《客途秋恨》，是这四个字。杨振宇在门外听着没有进去，他听到了她所有的求救，但他没有开门。她唱了七八年的《客途秋恨》，是因为求救喊得太久太累了，最后只剩下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几句粤曲。

    季中看着镜子里那个跪在地上不停求救的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唤了一声“陈秀英”。镜中女人停下了手里的口红，慢慢转过头看着镜面外的季中和念慈，嘴唇翕动着想问什么却不敢问。季中说她的求救有人听见了。杨振宇在澳门被捕了，他逃了半年换了四个住处，每到一个新地方都擦镜子，但他擦不掉她写在玻璃上的那个字。她每天晚上唱的那几句粤曲，不是没人听见——老街上的街坊都听见了，只是他们以为是闹鬼。现在有人来了，有人听懂了她不是在害人，是在求救。

    陈秀英跪在镜子里，手里的口红掉在地上。她没有哭，鬼魂没有眼泪，但她抓着镜框的手指节节发白，像是抓住了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的答案。她在这面镜子前跪了七八年，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沏茉莉花茶、往门框上贴道符、对着镜子写“救”，然后打开煤气。现在有人告诉她，杨振宇在澳门监狱里每天盯着天花板说“别让她唱了”，她的求救终于有人听懂了。

    季中让她把执念交出来。不是收走，是让念慈用双生符接住她临死前那几个时辰的恐惧，把求救的执念融进符里。她信了一辈子鬼神，最后被自己信的东西亲手杀死，困在这面镜子前太久太久了。该走了。陈秀英回头看了一眼房门，门框上那张发黄的道符还在，她贴在门上等了七八年，现在有人推开门了。她转回头看着念慈，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念慈看懂了她的嘴型，点了点头，把笔递给季中。

    季中接过笔，在镜面上那道紫金色的光晕正中画下最后一笔——不是新符，是双生符的第三根线。她在引雷台上刻铜钱的时候就学过这道水线的画法，用灵泉水做墨，在红绳和镇煞咒之间画一道极细的水线，让两股灵力的运转速度同时减慢，在慢到一定节奏时自然融合。双生符的第三根线从红绳的结开始，绕着镇煞咒的符文缓缓转了半个弧，最后落在符脚的雷纹钩上。

    陈秀英临死前那几个时辰的恐惧被镇煞咒压住，求救的执念被红绳残韵接住，所有困在这面镜子前的绝望顺着水线流进符纸，在紫金色的光晕里慢慢融化、消散。她在镜子里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壶早已干涸的茉莉花茶，倒了两杯，一杯放在镜面外季中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