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师弟最近迷上了凉茶。起因是鱼丸佬说上环老街有家凉茶铺子，用石塘咀德昌粮行的陈皮熬的，比庙街任何一家都正宗。他连着跑了三天，第一天买了陈皮绿豆沙，第二天买了五花茶，第三天回来说那家铺子隔壁有栋青砖唐楼，空了七八年，门板上的铁锁锈得不成样子，门楣上悬着一面八卦镜，镜面被人用黑漆涂了个粗粗的叉。他蹲在凉茶铺子门口喝五花茶的时候听见街坊议论，说那宅子半夜有女人唱粤曲，唱的是《客途秋恨》。街坊说那宅子姓陈，七八年前陈家的独女陈秀英死在里头，打那以后就空了。她丈夫姓杨，入赘的，老婆死后就搬走了，后来在澳门因为另一桩案子被抓了。

    

    季中正蹲在茶餐厅后巷给马三修那台又卡带的老收音机，听到这话抬起头。“那面八卦镜上的黑叉，你看清楚是怎么涂的没有。”

    

    “看清楚了。不是喷漆，是用刷子刷上去的，笔画很粗，黑漆顺着镜面往下淌，凝固成一道歪歪扭扭的泪痕。镜面本身是旧的，边缘的铜框都绿了，但那个黑叉是新的——最多七八年。”北师弟把五花茶的杯子搁在桌上，抹了一下嘴角，“我还问了卖凉茶的老头。他说那宅子换了三任看门人，每一任都干不满一个月，最后一个年初辞的职，临走跟中介说‘有鬼’。他还说陈家没出事之前，陈秀英经常去庙里求符，家里供着三清像，神龛上的香火从来没断过。”

    

    季中把螺丝刀搁下。八卦镜辟邪他是知道的，挂错了方向适得其反他也见过，但往自家八卦镜上涂黑叉——这操作他头一回见。如果陈秀英是个信鬼神的人，她绝对不会往八卦镜上涂黑漆。这面镜子不是她涂的。是她死后有人想用黑漆把镜面封死，让里面的东西出不来。但黑漆涂得太仓促，泪痕一样往下淌，封得不严实——里面的东西还是能出来，半夜唱《客途秋恨》。他让北师弟去查一下杨振宇的案子。

    

    北师弟翻了金警官留在茶餐厅的旧档案复印件，找到一份从澳门传真过来的审讯记录。杨振宇逃了半年多，换了四个住处，每换一个地方都住不满一个月。澳门警方从他身上搜出一本日记，日记里详细记录了他如何扮鬼吓死陈秀英的全过程——他在老宅里发现了一间密室，密室藏在二楼书房的书架后面，入口是一面活动墙板。他假装外出经商，实际上一直躲在密室里，半夜穿着从庙里偷来的道袍在走廊里摇铜铃、贴符咒、扮鬼吓她。她信了一辈子鬼神，被吓得精神崩溃，跪在房间里对着梳妆镜喊救命。他在门外听着，没有进去。第二天早上他推开门，她已经死了。不是吓死的——是开了煤气。日记里写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扮完鬼回到密室，第二天早上出来发现她把房门反锁了，煤气阀门开着。她临死前在梳妆镜上用口红写了一个字——“救”。

    

    杨振宇把现场伪装成病逝，棺材钉上墨斗线，下葬之后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头七那天半夜三点，三楼传来一声极轻的粤曲。她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找杨振宇，是唱《客途秋恨》。杨振宇在日记最后几页反复写着同一句话：“她回来了，她每天晚上都在唱《客途秋恨》。我跑到哪儿，她都跟着我。”他在澳门被捕的时候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审讯时一直盯着天花板，反复说“别让她唱了”。

    

    北师弟把审讯记录搁在柜台上。“师兄，杨振宇是用扮鬼的方式把她活活吓死的。她在老宅里反复重复临死前最后那几个时辰——唱粤曲、沏茶、求救，等了七八年，等到杨振宇在澳门被捕，等到有人路过老街看见门楣上那面八卦镜。那面镜子上的黑漆是杨振宇涂的——棺材钉上墨斗线那天他就心虚，想用黑漆把镜面封死，封了也没用。她还是出来了。现在整条老街都知道那宅子闹鬼，但没人知道她在求救。”

    

    季中没有回答。他把桃木剑往背后一插，提起引魂灯推开了老宅的大门。大厅里弥漫着一股茉莉花香，不是陈年旧木混着霉味，是新鲜的茉莉花香，像是刚沏的茉莉花茶还冒着热气。落地钟的钟摆早就锈死了，时间停在七八年前。他提着引魂灯上了二楼书房，按着审讯记录里描述的密室位置推开书架上那面活动墙板。密室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旧木混着霉味的气息，角落里搁着一张折叠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早已干涸的煤油灯、一本发黄的日历，日历停在她死的那天。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罐头和一捆烂得不成样子的道袍。墙壁上贴满了符咒——不是驱邪的，是辟鬼的。杨振宇躲在密室里的时候，自己也怕鬼。他扮鬼吓她，但他也怕她死后真的变成鬼回来找他。这些符咒是他贴在密室墙上的，每一张都画得极其潦草，符纹歪歪扭扭，完全没有灵力——他不是道士，他只是穿着道袍的普通人。他怕鬼，但他更怕她活着。

    

    季中从密室里退出来，提着引魂灯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有间房间，房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一张早已发黄的道符。不是杨振宇贴的，是陈秀英自己贴的。她临死前把最后一张希望贴在了房门上，但她求的不是符，是符后面的神。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