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少的丧事是罗剑明一手操办的。棺材、寿衣、墓地、墓碑，全都是他一个人跑前跑后。季中和北师弟到的时候棺材已经停在张家老宅大厅里，棺材盖还没钉上，罗剑明跪在蒲团上往棺材里放东西——族谱搁在张大少手边，符箭碎片用红布包好放在胸口。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灰，眼眶红着但没有哭。他说张师傅走之前那天晚上教了他最后一道符，是镇煞符的收锋笔法，说这一笔是张家符咒的根基，练好了其他的符都能画得稳。他那天晚上练到半夜，画了十几张，没有一张画对。张师傅靠在床头咳嗽着说，收锋不是用力气，是用气，笔尖在符纸上走的时候要顺着纸纹，不是压纸。

    季中靠在门框上，把一叠新符纸搁在供桌上。“北师弟说你这几天在练镇煞符。起笔太重，收锋太急，画到第三张纸就开始皱——不过第一张能画成这样算不错了。张师傅当年刚开始学符的时候应该也这样。”罗剑明说他每天晚上练到半夜，画废了好几张符纸，有几张画到一半笔锋抖了，雷纹钩的收锋处歪出去老远，自己看着都嫌丑。但张师傅说了，第一道符画丑了没关系，留着，以后拿出来看就知道自己是从哪一步走过来的。所以他把画废的符纸全叠好收在抽屉里，一张都没扔。北师弟在旁边补了一句，说罗剑明昨晚画废的那几张符纸跟念慈第一次画镇煞符时的情况差不多——都是起笔太重，收锋太急，画到第三张纸就开始皱。但念慈是吃颗花生糖稳了稳手再画的，罗剑明没吃糖也稳住了。

    季中听了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五帝铜钱搁在供桌上。“这枚铜钱是东师弟从引雷台上换下来的旧铜钱，被天雷淬过，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紫金雷纹。压在符纸底下练手能稳笔锋。”罗剑明把铜钱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铜钱边缘有一道被雷光灼过的焦痕，摸上去微微发烫。季中说张家世代追杀猫妖，每一代传人都有一枚雷击铜钱。这枚是新的，从今以后归他了。罗剑明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他说他以前是个司机，给范老板开了好几年车，从来没见过鬼。被猫妖追着跑了大半个港岛之后，他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他能早一点学符，早一点帮张师傅分担，也许张师傅不会死。季中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师傅不是因为他没帮上忙才死的——张师傅是身患绝症时日无多，主动用了血引术把猫妖召来同归于尽。就算罗剑明能画符，张师傅也会这么做。这是张家的宿命，不是他的错。

    罗剑明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微微发烫的铜钱，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棺材里，放在符箭碎片旁边。他说这枚铜钱先陪张师傅走最后一程，等棺材钉上之后再取出来——张师傅说过，每一代传人都有一枚雷击铜钱，这枚是罗剑明的，不是张师傅的。但送张师傅下葬的时候，他希望这枚铜钱在棺材里陪张师傅最后一程，算是他作为半个张家人送张师傅的最后一程。

    季中点了点头，没有阻止。他转身走出老宅大厅，把北师弟叫到门口，低声说你留在这儿陪罗剑明，棺材钉上之前把那枚铜钱取出来还给他。北师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花生糖塞进罗剑明手里。罗剑明看着那两颗花生糖愣了一下，问他这是干什么。北师弟说这是念慈让带的，说罗哥这几天辛苦了，吃点甜的稳一稳。罗剑明把糖纸剥开，塞了一颗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忽然红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剩下那颗糖放在棺材盖上。

    张家祖坟在老宅后面的山坡上，几代人的墓碑一字排开。罗剑明亲手刻的墓碑最下面那行字刻歪了，刻到一半凿子滑了一下，“斩妖”的“斩”字最后一竖歪到了“妖”字左边。他说不是故意的，但也不想重刻。季中低头看着那个歪了一竖的“斩”字，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唐楼后巷见到张大少时他说的话。现在最后一条命被他亲手斩了，墓碑上这个歪了的“斩”字歪得正好。斩妖不是写字，本来就不是一件讲究的事。

    罗剑明蹲在墓碑前把那枚雷击铜钱从棺材里取了出来，又把昨晚画废的几张符纸也拿了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压在铜钱底下。铜钱上的紫金雷纹在符纸上留下极淡的焦痕，昨天画歪的笔锋被今天压在铜钱底下，歪得刚刚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他明天开始继续练收锋，练不好就不停。张师傅说了收锋不是用力气，是用气，他还没找到那股气，但他会一直找。

    季中转身往山坡下走去，北师弟跟在后面。回到庙街时天已经黑了，路过石塘咀德昌粮行那条斜坡窄巷，巷口卖凉茶的老头正在收摊，铜壶里最后一点五花茶倒进保温杯，热气在路灯下蒸出一小团白雾。季中走进去要了两杯，递了一杯给北师弟，自己靠在巷口喝了一口，满嘴的陈皮味，微苦，回甘很慢。

    北师弟端着凉茶忽然开口问：“罗剑明以后能把符画成张师傅那样吗。”季中喝完最后一口凉茶把杯子搁在摊子上，说不一定能画到那个程度，但他每天晚上练到半夜的画符废纸不会白费。张师傅那枚雷击铜钱裂了，这枚是新的。从今以后这枚铜钱归他，张家的族谱也归他守护。他姓不姓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怀里那叠新符纸上第一道镇煞符的笔画还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