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客厅里等他——等了一夜。”

    她往前迈了一步。

    八卦金光猛地一亮，她的赤脚踩在金光上发出烤肉似的滋滋声，但她没有停。

    “等到第二天早上，等来的不是阿海。等来的是我阿爸生意对头的手下。”

    又一步。

    “他们一个一个杀。我是最后一个死的。”

    又一步。她已经走到八卦阵的中心，脚下的金光被她踩得直晃。白睡袍的下摆开始冒烟，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知道我死后发生了什么？”她看着季中，眼眶里的红光几乎要滴出来，“阿海第二天中午回来的。他站在门口，看见一地的血，转身走了。他没有进来。没有给我收尸。没有。”

    季中手里的桃木剑没有抖，但他心里骂了一句。怨气积累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靠灵泉泡符纸能化解的了。她当年有多爱阿海，现在就有多恨这个世界。灭门的惨、被弃的怨、四十年的孤独，一层一层叠上去，叠成了一层煞壳，裹在她魂魄外面，越来越硬，越来越厚。

    “白冰，”季中把八卦镜翻了个面，镜面朝下往茶几上一扣，“你的仇人早死了。阿海也死了。你现在拖着这些恨，除了让自己越来越不像人，还有什么用？”

    白冰笑了。

    这次是真笑。嘴角的血丝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每一滴都冒出白烟。

    “我本来就不是人了。”她说，“我是一具被埋在石榴树底下的白骨。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人，没有阿海，没有将来。我等了四十年，从民国二十三年等到现在，你知道四十年有多长吗？”

    她猛地张开嘴。

    嘴里的牙齿全部变成了黑的。一股灰黑色的煞气从她喉咙里喷出来，直冲季中面门。客厅四角的铜钱同时爆裂，八卦金光碎成了满地的光点。

    季中早有准备。他右手桃木剑往上一挑，剑尖划出一道金色弧线，把那团煞气从中间劈开。煞气分成两股从他耳边冲过去，撞在身后的墙上，墙纸上立刻蔓延出一片霉斑，黑得像墨汁泼上去的。他左手从茶几上抓起三昧真火符，舌尖一顶上颚，符纸在指间自燃，一团拳头大的真火朝着白冰胸口打过去。

    试探过了。交手现在开始。

    白冰没有躲。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涌出大股灰白色的怨气，直接把三昧真火裹了进去。火焰在怨气里挣扎了两秒，灭了。

    季中眉头一皱。

    不对。普通的怨魂，怨气碰到三昧真火应该直接被烧散才对。她的怨气不但没散，反而把真火吞了。这不是怨气了——是煞气。她在石榴树底下埋了四十年，尸骨跟泥土里的阴气发生了某种反应，怨气已经变质了。

    “师兄！”北师弟从侧面冲上来，墨斗线在空中拉出一道网，罩向白冰的后背。

    白冰头也不回，后脑勺的头发自动分开，露出一张脸——跟她正面一模一样，眼睛同样冒着暗红色的光，嘴角同样挂着那个被扯出来的笑。那张脸张开嘴，一口咬住墨斗线。墨斗线上的朱砂碰到她的牙齿，像被泼了硫酸似的嗞嗞冒烟，线断了。

    北师弟往后跳了一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慌。“这什么东西？”

    “地煞。”季中把桃木剑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掏出铜钱剑，“她的尸骨埋在石榴树底下四十年，石榴树根吸了她的怨气，她又从树根里吸了地底的阴煞，互相喂了四十年——她已经不是单纯的怨魂了，是怨魂和地煞杂交出来的东西。”

    马三从地上爬起来，拎着他那瓶黑狗血，手抖得像筛糠。“道兄，那、那还打不？”

    “废话。”季中把铜钱剑往空中一抛，九枚铜钱在空中自动排成北斗七星阵，每一枚铜钱的边缘都泛起一层淡紫色的雷光。

    神霄五雷诀第二层。紫金雷弧。

    白冰正面的脸和后脑勺的脸同时转向季中。两张脸上的四只眼睛一起盯着他，眼眶里的红光同时亮到了极点。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季中念咒的语速极快，铜钱剑上的紫金雷弧越聚越密，“神刀一下，万鬼自溃！”

    九枚铜钱化作九道紫色雷光，从天而降。

    白冰没有硬接。她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像撕一张纸一样，整个人从头顶到胯下一分为二。两道煞气裹着两半身体分别射向客厅的两个方向，九道雷光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地砖炸出一个焦黑的坑。

    一半白冰扑向玄关的阿淇。

    另一半白冰扑向楼梯口的马三。

    季中瞳孔一缩。

    她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他。是阿淇——她要当着凌兆祥的面，把他老婆也拖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