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飞奔出门，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里的气氛却没能马上松快下来，李成栋还沉浸在林涛那番神鬼莫测的算计里，手里的指挥刀都忘了放下。

    他把刀在手里掂了掂，凑到林涛跟前。

    “大人，那现在……这帮红毛鬼怎么处置？”

    李成栋的眼睛里放着光。

    “三百多号人呢，尤其是那个当头的范迪门，被我关在船底的水牢里，要不要我去审审？保管让他把几岁尿床都给说出来。”

    张恒在一旁听得直搓手，他想的不是审讯，而是赎金。

    三百多个红毛鬼，这得换多少银子。

    林涛却摇了摇头，他拿起桌上那面被硝烟熏黑的荷兰军旗，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纹章。

    “老李，别动粗。”

    “咱们是讲道理的人。”

    李成栋愣住了。

    “讲道理？跟他们？我刚用炮弹跟他们讲过一遍了，他们好像听不太懂。”

    林涛没理会他的俏皮话，眼神平静。

    “去，把那个范迪门，从水牢里‘请’出来。”

    林涛特意加重了“请”字的发音。

    “给他找身干净衣服换上，送到港务司后堂来，我单独见他。”

    “啊？”李成栋和张恒同时叫出了声。

    “大人，这……这可是俘虏头子，万一他……”

    林涛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就在门外守着。”

    李成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能点头。

    “那剩下的人呢？”

    “让唐宗师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去甄别。”林涛吩咐道。“会修船的，会造炮的，会看海图的，所有工匠、炮手、水手长，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分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这些人，单独关押，给他们好点的住处，伙食也提一提，别让他们病了死了。”

    张恒的算盘珠子差点从脑子里蹦出来。

    “大人，还给他们好伙食？这，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林涛转头看向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张恒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至于剩下的普通水手，就先关着，饿不死就行。”

    李成栋虽然一肚子问号，但还是领命。

    “行，我这就去‘请’那位范大人。”他把指挥刀往腰间一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港务司后堂。

    这里不像前厅那么气派，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一壶刚沏好的热茶，正冒着袅袅白烟。

    林涛独自坐在桌边，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成栋拎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说是拎，其实也算客气。

    范迪门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整理”，他换上了一件不怎么合身的中式短褂，脸上的血污也擦干净了，露出几块青紫的瘀伤。

    可他那身属于七海霸主的傲气，已经被彻底轰碎了。

    他被李成栋往屋里一推，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眼神里全是惊恐和茫然。

    “人带来了。”李成栋瓮声瓮气地报告。

    “你在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林涛头也没抬。

    李成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抱拳应是，转身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林涛和范迪门两个人。

    范迪门僵硬地站在原地，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东方人，就是这个魔鬼，用那匪夷所思的炮火，将他的舰队和尊严一起送进了海底。

    林涛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范迪门没有动，他用最后的力气挺直了腰杆，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可以杀了我，但休想羞辱我。”

    他用的是生硬的汉话。

    林涛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然后用一种范迪门无比熟悉的语言，轻声开口。

    “Por favor, Capit?o. Sente-se. O chá está a ficar frio.”

    （请坐，船长。茶快凉了。）

    流利而纯正的葡萄牙语，就像里斯本码头酒馆里传出的乡音，瞬间击中了范迪门。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呆立当场，瞳孔剧烈收缩。

    他死死盯着林涛，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东方海寇的头子，怎么会说葡萄牙语？还说得这么好？

    林涛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

    “坐下吧，船长。”

    这一次，范迪门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动了。他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挪到椅子前，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