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后，望海港的天气愈发炎热。

    港务司公房的门被人猛地撞开，张恒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公牛，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脸膛因为跑得太急而涨得通红。

    “大人！大人！”

    他冲到正在看海图的林涛跟前，把那张纸“啪”一声拍在桌上，溅起几点茶水。

    “成了！咱们成朝廷命官了！”

    李成栋正擦拭着那把缴获来的指挥刀，闻言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过去，从桌上拿起那张被张恒手汗浸湿的纸。

    这是琼州府那边用快马送来的邸报抄录，上面的字迹还有些潦草。

    “……崖州都司佥事林涛，忠勇过人……特晋封为‘讨夷将军’，官阶从三品……”张恒在一旁指着字，唾沫横飞地念着，兴奋得手舞足蹈，“从三品！大人，这可是从三品的大员！”

    李成栋没理他，眼神继续往下扫。

    当他看到“遣天使一名，南下崖州望海港宣旨，并代朕……接收那两艘战船”这几行字时，脸色猛地沉了下去。

    “哼！”

    李成栋把那张纸扔回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什么狗屁好事！这是派人来摘桃子了！”

    张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反驳道：“老李你懂什么！这是皇上对大人的肯定！有了‘讨夷将军’这个名号，咱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官军！以后咱们的货走到哪，谁敢不给面子？这银子还不是哗哗地流进来？”

    “银子银子，你就知道银子！”李成栋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震得房梁嗡嗡响，“船呢？船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凭什么一个从京城来的娘娘腔说接收就接收？”

    “那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在天边，老子只认林大人！”

    “你……”

    两人眼看就要吵起来。

    “行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屋里的火药味瞬间消散。

    林涛甚至没从海图上抬起头，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拿起了那张引得两人争执的邸报。

    他扫了一眼，然后把纸随手放在旁边一摞文件上，动作轻得好像那只是一张普通的账单。

    林涛终于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他先看着李成栋，问：“不爽？”

    李成栋梗着脖子，闷声说：“不爽。咱们的船，凭什么给别人？”

    林涛又转向张恒，问：“你很高兴？”

    张恒搓着手，嘿嘿笑着：“大人，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喜从何来？”林涛打断他，“你真以为这‘讨夷将军’的帽子，是白给的？”

    张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李成栋也愣住了。

    林涛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港口里来来往往的船只。

    “京城来人，是意料之中的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两人耳朵里。

    “你们以为，来的这位曹公公，真的是来宣读一下圣旨，给我们送官帽的？”

    林涛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叫钦差天使，说白了，就是皇爷派出来的一双眼睛，一个钱袋子。”

    张恒和李成栋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皇爷心里也犯嘀咕呢。”林涛踱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他需要一场大胜仗来给朝廷上下提提气，可他又怕，怕南边突然冒出个不受控制的家伙。”

    “所以，这位曹公公的第一件事，是查。查我们是不是真的无一伤亡就全歼了荷兰舰队，查我们的船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查我们的捷报里有没有水分。”

    林涛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二件事，是看。他要看看这望海港，究竟是个什么光景。能养兵、能造炮、还能打胜仗，这地方到底藏了多少油水。”

    他把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至于那‘接收’两个字，学问就更大了。”林涛看着李成栋，“他要是真有本事把船从望海港开走一寸，那就算我输。”

    李成栋的眼睛亮了，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张恒却还是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问：“那……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林涛的手指在海图上一个代表望海港的点上点了点，“我们不能得罪这位曹公公，不仅不能得罪，还得让他高高兴兴地来，心满意足地走。”

    “还要让他回去之后，在皇爷面前，替我们说好话。”

    李成栋急了：“那船怎么办？真给他看？”

    “看，当然要看！”林涛笑了起来，“不仅要看，还要让他看得仔仔细细，明明白白。但是，看什么，怎么看，什么时候看，得由我们说了算。”

    他重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