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周启山那张阴沉的脸，就悬在灯光底下，离他不到两步。

    “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

    男人抬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敲，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承宇那边半小时后就来录小样，乐队老师、录音师、宣发都在等。你一个写歌的，拿什么架子？”

    林夜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周启山，眼底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没有出租屋。

    没有止痛药。

    没有咳出来的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修长，干净，指节分明，虽然指腹因为常年弹琴和操作设备磨出了一层薄茧，可没有输液后的青紫，没有病到后期那种连握拳都发软的无力感。

    他又看向旁边那台显示器。

    编曲工程还开着。

    工程名很刺眼。

    `before_dawn_v7`

    林夜的呼吸，猛地一顿。

    《天亮之前》。

    是这首歌。

    真的是这首歌。

    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首歌还在自己电脑里的时候，回到了周启山还没来得及把它拿走的时候，回到了所有错误都还没有真正发生的时候。

    “林夜！”

    周启山见他还在发愣，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是不是最近太给你脸了？”

    “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公司给你饭吃，让你进录音棚，让你跟着顶级制作团队学东西，不是让你在这儿跟我装死的。”

    这几句话，林夜太熟了。

    熟到哪怕过了十年，哪怕他上一秒才从病死的绝境里爬回来，此刻再听见，也还是会本能地觉得恶心。

    前世，就是这一天，这个时间，这个录音棚。

    周启山站在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半威胁半施舍地告诉他，这首歌先给韩承宇，公司不会亏待他。

    那时候的他，刚进星辉两年，穷，没名气，母亲刚做完手术，医院催着交钱，房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明知道不甘，明知道那首歌写出来不容易，可最后还是咬着牙把工程文件拷进了U盘里。

    然后呢？

    然后《天亮之前》成了韩承宇的代表作。

    然后韩承宇靠这首歌一夜翻身。

    然后他林夜，成了连署名都不配拥有的影子。

    “怎么，不服气？”

    周启山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我知道这首歌你花了心思。”

    “但你也得认清现实。好歌放在你手里，有什么用？你有脸？有粉丝？有资源？你现在把歌唱出去，谁听你的？”

    “可承宇不一样。他现在差的就是一首能定死咖位的主打歌。等他上去了，公司自然不会忘了你。”

    说着，周启山又像前世一样，压低声音，摆出那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小林，我是真看好你。”

    “年轻人别太计较一时得失，先学会给公司创造价值。以后机会多的是，明白吗？”

    林夜差点笑出声。

    还是这套话。

    一个字都没变。

    机会多的是。

    这句话，周启山说了十年。

    说到最后，他从二十二岁听到三十二岁，听到病死在出租屋里，听到电视里的韩承宇拿着他的歌说自己是“真正的创作者”。

    林夜缓缓抬眸，看着周启山。

    那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

    平静得周启山都愣了一下。

    以前的林夜不是这样的。

    这个年轻人有才华，也有点脾气，可更多的时候还是闷着忍。就算不甘，就算憋屈，也会因为缺钱、因为没路子、因为怕被圈里封死，最后硬生生把情绪咽回去。

    可现在，他站在那儿，眼神居然像是隔着十年，重新看一个死人。

    周启山心里莫名一跳，脸色愈发难看。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歌呢？”

    林夜终于开口：“今天几号？”

    周启山皱眉：“你发什么神经？”

    “我问你，今天几号。”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稳得不像在发问，倒像在确认什么。

    周启山脸色发青，盯了他几秒，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六月十八号。”

    六月十八号。

    林夜眼底最后一点摇晃，彻底定住。

    他偏头看向显示器右下角。

    2016年6月18日，20点41分。

    真的是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