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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外头的人没谁先动,只有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往门缝那边斜了一下。
那句其实不重。
咬字很干净,拍子也没乱,像是被人从谱面上掀下来直接按进嗓子里,四平八稳,连尾音都收得利落。真要挑毛病,挑不出大错。
可第二句一接上去,顾冉就听见了那种“对”的空。
不是唱不上去。
是唱得太像样。
像一个人提前把所有危险口都背熟了,于是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边线上,连呼吸都能数得出来,唯独不肯把自己真正往前扔一下。
走廊里有人把手里的纸捏得皱了一角,又不动声色把那角抹平。有人本来靠着墙,这会儿把肩膀往前挪了半寸,像怕自己一松就会跟着那句一起滑过去。
苏晚棠抱着谱夹,没说话,指尖却在谱夹边上轻轻顶了一下。
程野听了十几秒,舌尖顶了下牙,低声骂了一句:
“稳得像交作业。”
秦放没笑。
他盯着门板,像在听某个最小的破口。
“他前头不露,是因为他把该露的地方都先藏起来了。”秦放说,“藏到最后,他自己都以为那叫稳。”
顾冉没接这句,只抬手做了个让他们噤声的动作。
门里那人又唱了一句。
每一个字都对,连转音都像是被人磨过,磨得光滑。可那光滑不是功底,是怕碰碎。
顾冉太熟这种“怕”了。
它不吵,不炸,也不明显。它只会让你把最该下去的一拍轻轻抬起来,再轻轻放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听的人心里会知道:那一下本来该砸到肉上。
门里到了第一个该顶住的口,声音果然先绕了一下。
绕得很聪明。
他没硬躲,也没明显退,只是把原本该落下去的那点重量,换成了一个更好听、更圆、更不容易出错的走法。
外头的人都听得出来。
这不是错误。
这是选择。
苏晚棠终于出声,声音很轻:
“他不是没劲。”
顾冉点头:
“有劲的人才会这样省。省着不用,怕用了以后接不住,怕用完以后露出自己其实也会慌。”
程野压着嗓子问:
“他在怕什么?”
顾冉没看他,目光仍钉在那扇门上。
“怕最后那一下真砸下去,砸出来的不是漂亮,是他自己那点不体面的东西。”
这句话一落,走廊里反倒更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硬按住的安静。
是所有人都忽然意识到,这句不是在说门里那一个人。
他们每个人进去之前,都想过同样的事。
想把歌唱完,想别出错,想别难看。
可门里那个人把“唱完”做得太满,满到像把这首歌当成一条必须平稳走过去的桥,于是桥下那些东西,他连看都不敢看。
门里第二遍起了头。
他确实更稳了。
稳得连气口都像沿着标线走。
可越稳,越像在把那一下躲开。
程野脸色一沉,刚要说话,顾冉先抬手按住他,低声道:
“别急,他自己会听见。”
门里唱到那个口,还是绕。
绕完以后,门外有人极轻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替他把那口没敢出去的气咽回去了。紧接着又有人把脚尖往前挪了一点,像是在衡量,自己进去以后会不会也这么干。
秦放靠着墙,忽然说:
“一旦尝到这种好听的省事,就很难再回去了。”
顾冉终于接话:
“能回,前提是他愿意认。”
“认什么?”苏晚棠问。
顾冉缓缓吐出四个字:
“认自己怕。”
怕不是罪。
怕最怕的是把“怕”藏进“稳”里,藏成一种很体面的样子,然后自己也信了。
门里这一遍唱完,没有立刻接话。
那种停顿不是唱完后的松,而像一屋子人都在等一件事:等他自己先把那层“像样”放下。
几秒后,门把手响了一声。
一个刚进去不久的年轻人推门出来,额角和耳后都是汗,脸上却还硬撑着平静。他从人群边上走过时脚步很稳,稳到像在刻意证明自己没被问住。
程野侧身问他:
“里面怎么说?”
年轻人喉结动了一下,像把那句还没咽下去的话硬压回去了。
“没说别的。”
“就问我一句。”
“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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