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锐擦干手走出来，看见徐昂提着几个鼓囊囊的塑料袋站在玄关，鞋尖还沾着外面带进来的湿气。

    “就知道您会来。”

    凌锐接过那些袋子，沉甸甸的，透着生鲜特有的凉意。

    客厅那边传来黄雷的笑声：“老徐这是闻着味儿了吧？”

    “可不是？”

    徐昂换了鞋往里走，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路上看见这笋新鲜，想着小锐在，正好。”

    安歌从凌锐身后探出点头，轻声打了招呼。

    徐昂摆摆手，视线已经飘向茶几上冒着热气的茶杯。

    孙琍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徐昂捧着茶杯，黄雷正往他杯里添水，厨房的玻璃门映出两个忙碌的侧影。

    “妈妈！”

    小姑娘挣脱手跑向餐桌，踮脚看上面摆好的碗筷。

    “慢点儿。”

    孙琍扶住桌沿，朝厨房方向望了望，“需要我帮忙吗？”

    玻璃门被推开一道缝。

    凌锐的声音混着油锅的滋啦声传出来：“不用，师娘。

    您陪多多玩会儿。”

    安歌的身影在门后一闪而过，手里端着个白瓷碗。

    孙琍笑了笑，转身去挂外套。

    她经过餐桌时顺手理了理多多翘起的衣领，指尖碰到孩子温热的脖颈。

    鸡汤的香气是从六点开始弥漫开的。

    先是若有若无的，混在洗菜的水声里；后来渐渐浓了，裹着香菇的醇厚和姜丝的辛辣，从门缝底下、从抽油烟机的边缘丝丝缕缕渗出来，填满客厅每个角落。

    徐昂说话的声音不知不觉慢了下来，鼻翼微微翕动。

    “火候到了。”

    他忽然说。

    黄雷挑起眉毛：“你这鼻子比狗还灵。”

    七点差十分，最后一道菜上桌。

    青笋炒肉片码得齐整，油光在灯下泛着润泽；清蒸鱼身上铺着细葱丝，淋过的热油还在滋滋作响；那盆鸡汤摆在正**，金黄的油星子浮在汤面，底下沉着栗色的香菇和嫩黄的鸡块。

    没人说话。

    先是瓷勺碰着碗壁的轻响，接着是筷子夹起菜时细微的摩擦声。

    徐昂舀了第三勺汤，吹也不吹就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慢点儿。”

    孙琍递过去一张纸巾。

    “烫才好。”

    徐昂含糊地说，眼睛眯成两条缝，“这汤……骨头里的鲜味都熬出来了。”

    多多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小口小口地喝。

    安歌坐在她旁边，夹了块鱼腹肉，仔细剔掉刺才放进孩子碗里。

    这个动作被凌锐看在眼里，他盛汤的手顿了顿，嘴角浮起很淡的弧度。

    “剧组那边……”

    黄雷刚开口，就被徐昂抬手制止了。

    “吃饭不提工作。”

    导演又夹了一筷子笋片，嚼得脆响，“这么好的菜，说那些扫兴的干什么？”

    孙琍笑了，给两个孩子碗里各添了只鸡腿。

    多多看看自己碗里，又看看安歌碗里，忽然站起来，伸长胳膊把那只稍大些的换了过去。

    “姐姐吃大的。”

    孩子说得很认真。

    安歌耳根泛红，低头扒了一口饭。

    桌下，她的手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握了握。

    徐昂假装没看见，专心对付碗里堆成小山的菜。

    等他终于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吃了两碗饭。

    窗外天色已经黑透，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值了。”

    他摸着肚子往后靠，“这趟来得值。”

    黄雷慢悠悠地喝茶，目光扫过餐桌。

    鸡汤见了底，鱼只剩骨架，那盘青笋倒是还剩几片，油汪汪地亮着光。

    凌锐正起身收拾碗筷，安歌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水龙头又响起来，混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客厅的灯暖黄黄的，照着桌布上零星的油渍和饭粒。

    孙琍拿抹布慢慢擦着桌子，黄雷和徐昂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多趴在沙发上看图画书——一切都平常得像是重复过很多次的夜晚。

    只是空气里还留着鸡汤的余香，久久不散。

    晨光透过玻璃窗，在餐桌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格。

    凌锐将煎蛋盛进白瓷盘里，指尖感受到盘沿传来的微烫。

    几个月积攒下来的点数，勉强够换一本中级技能书，他始终没有动用。

    厨房里飘出的香气与去年已截然不同，那是经过无数次调整火候与配比后形成的、独属于此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