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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劲松也埋头记录着,但很快,他察觉到了这位李老师讲课中一些微妙的、
有趣的节奏。
每当讲到某些他认为略带“犯忌”色彩的议论时,他就会走向讲台的另一端角落。
起初,大家都有些愕然,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这位老师讲课讲得好好的,为何突然离座“活动”?
是腿脚不便需要伸展,还是某种独特的思考习惯?
但几次三番,大家就明白了,他是在躲避讲台上那只连着录音机的话筒。
走到角落,压低声音,是为了让那些他自认为可能“出格”的言论,不被清淅地录进去。
当这个无声的秘密被全体学员心照不宣地窥破后,课堂的气氛变得微妙而活跃起来。
教室里总会适时地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笑声,这笑声里充满了理解、调侃和一种莫名的兴奋。
那些“奇谈怪论”,或许未必都正确,但在这种略带冒险色彩的传达方式下,显得格外珍贵,格外富有思想的魅力。
下午的课,由美院的苏辉老师来讲西方现代艺术。
苏老师本人是个雕塑家,手指关节粗大,沾着些未能洗净的石膏粉屑,身上却套了件与这双手不太相称的、略显宽大的灰色中山装。
他提来两个沉甸甸的帆布口袋,往讲台上一放,不象是来上课,倒象是来分发什么物资。
他没有多少开场白,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大摞的图片、印刷品和几本厚重的原版画册。
图片被分发下来,在课桌间传递,教室里响起一片翻动的沙沙声,接着,便是一阵阵压抑不住的、窸窸窣窣的“嘿嘿”笑声。
立体派的人体被拆解成几何块面,野兽派的色彩狂放不羁,达达主义的拼贴荒诞难解,超现实主义的梦境诡谲离奇——
这些完全迥异于苏式写实主义、也不同于中国古典文人趣味的图象,对大多数初次系统接触它们的学员来说,造成的冲击首先是视觉上的错愕。
“嚯,快看这张!”一个学员指着毕加索某幅立体派肖象的复制品,乐不可支:“这脸,怎么跟被人从侧面拍了一砖头似的,鼻子眼睛全挪了位置!”
另一个学员接过一张马蒂斯的画,端详着画中那些仿佛用纯色颜料直接涂抹出的、几乎不讲究透视的人体与静物,摇着头笑:“这颜色,大红大绿,比我们村过年贴的年画还鲜亮,就是————就是看着不象真的。”
李劲松手里拿到一张勃拉克的静物画,旁边一个来自西北的学员凑过来:“劲松,瞧这女人的腿,哪还有膝盖?圆咕隆咚,一节一节的,象不像只煺了毛、等着下锅的肥鸡腿?”
就在这阵阵带着新奇与戏谑的低声议论中,坐在前排的乔点运,放下手里的画片,洪亮而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教室里响起。
“要我说,同志们,什么野兽派、达达派、立体派,名头唬人!依我看,那就是吃饱了饭,没事儿干,撑的!艺术嘛,总得让人看懂是个啥,总得有个美丑。这画的是啥?鬼画桃符嘛!搞这些个东西,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教育人?”
他这番直言不讳的“实用主义”艺术观,顿时引起了叶锌的反驳:“老乔,话不能这么说。艺术不一定非要画得象才是好。人家这是在探索新的表现形式,表达内心的感受和看法!你看这色彩,这构成,多强烈,多有冲击力!看不懂,不一定就是不好,可能是我们眼界还没到。”
“眼界?”乔点运声音更大了几分:“我在乡下种地的时候,眼里是庄稼是土;我当兵的时候,眼里是枪是敌人。艺术也得扎根在实实在在的生活里!搞这些云里雾里、谁也看不懂的,就是脱离群众,就是资产阶级的玩意儿!吃饱了撑的,闲出来的毛病!”
“你这就是狭隘!”叶锌也上了火气:“艺术形式是多样的!照你这么说,那些古代文人写意画,也不求形似,讲究个神韵,那也是吃饱了撑的?”
“那能一样吗?那是我们中国自己的东西,有根有源!你这————”乔点运指着画册上那些扭曲的线条和刺目的色块,一脸的不认同。
眼看两人就要争个面红耳赤,课堂变成了辩论场。
其他学员也分成了几派,有的点头赞同乔点运的“实在论”,有的觉得叶锌说的“探索”也有道理,更多的人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低声交换着意见。
这个时代,是思想大碰撞的时代,大家的性格、生活经历不同,对同一件事物的看法也会不同,难免会辩论、会吵架。
昨天晚上,有李劲松和贾达善的大辩论,今天,又有叶锌和乔点运的辩论。
事实上,这年头大学里的课堂上更加混乱,学生和老师为了一个争论大打出手的多着去了,学生会贴老师的D字报,老师也贴学生的D字报。
讲台上的苏辉老师,这位真正的雕塑家,一直没怎么插话,只是抱着骼膊,面带一丝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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