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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量不高,身形很瘦,但站在那里,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偶尔随着唱词做些细微的身段,手指的兰花诀,眼神的流转,哪怕只是背影,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细腻与精准。
“邵荣琛先生来排练了,他今晚上有一场演出————”李洪途小声介绍道。
“邵荣琛?”李劲松真的不知道是谁。
李洪途看了一眼李劲松,十分无奈:“程大师的亲传弟子,程派青衣大家!
我们京剧院的台柱子!”
李劲松笑了笑,小声道:“确实应该是台柱子,虽然我不认识,可连我这个外行都觉得唱的真好听!”
“他唱的是《锁麟囊》中的“春秋亭”一折————”李洪途小声给他科普。
一曲既终,馀音似乎还在空荡的房间里萦绕。
琴师放下胡琴,轻轻叹了口气,象是也被带入了情绪。
邵荣琛则对着镜子,静立了片刻,仿佛在回味,也仿佛在审视镜中的自己。
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对琴师说:“老周,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这一句,气口还是有点浊,铸定”二字,要再提”着点,劲头在里头,不能完全放出来。再来一遍。”
琴师点点头,重新操琴。
前奏再起。
李洪途继续介绍道:“邵先生性格有些孤高,不太合群,可艺术上非常严谨,甚至是苛刻的程度————”
里面的人唱的如痴如醉。
窗外,李劲松也听得入了神。
他忽然想起自己笔下想要塑造的程蝶衣。
那种对艺术极致的追求,那种“不疯魔不成活”的执念,那种人戏不分、雌雄同在的微妙境界,不正是需要这样一种近乎“苛刻”的、与自身反复较劲的精神吗?
邵荣琛此刻的状态,不是在表演给谁看,甚至主要不是为了排练,而是一种日常的、如同修行般的“磨”。
磨唱腔,磨气息,磨每一个字的情感分量,磨自己与角色灵魂的契合度。
这和他写作时,为一个词、一个句子反复斟酌、辗转反侧的状态,何其相似I
这时,里面的人终于发现了李劲松:“你找谁?”
李洪途连忙介绍:“邵先生,这是作家劲松,准备写一部关于京剧的小说,来咱们这里体验生活的————”
李劲松也微笑道:“邵先生,对不起,打扰您了,刚才路过,一时听得入迷””
邵荣琛打量了他一眼:“这么年轻的作家?”
显然,邵荣琛没听过劲松的名字,对他产生了怀疑。
“邵先生,别看他年轻,可人家写的小说非常受欢迎,《芙蓉镇》————”李洪途赶紧不遗馀力地介绍着李劲松。
“哦?你就是《芙蓉镇》的作者?不好意思啊,我老了,不记得作者名字————”邵荣琛尽渠道歉,但表情依然淡淡的。
“哈哈,邵先生一点都不老,我看着就象三四十岁的模样————”李劲松拍了个马屁。
邵荣琛长期扮青衣,面向确实显嫩。
他难得露出个笑容:“哪里,都64了。刚才他说你要写京剧的小说?”
“对————我正在准备写一个关于京剧演员的小说,所以想来剧院深入学习、
体验。”李劲松如实回答,语气躬敬。
“写京剧演员的小说?”邵荣琛似乎来了点兴趣,但更多的是审视:“年轻人,京剧不好写。皮毛易得,神髓难求。你听了几天,就敢写?”
“邵先生,您说得对。所以我才不敢闭门造车,一定要进来看看,听听,感受感受。我知道自己差得远,可能连皮毛都没摸到。但————但我听了您的唱腔,看了您的排练,我觉得,我要写的那个角色,他身上该有的那股劲儿,那种对戏的痴,对人戏不分的执,在您身上,我好象看到了一点影子。”
邵荣琛又看了他几秒,忽然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嗤笑还是别的意味。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镜子,淡淡道:“既然来了,也别在窗外站着了。进来看吧。不过,只看,别说话。”
李劲松连忙道谢,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练功房里弥漫着旧木地板和灰尘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墨汁和浆糊气息(有些道具需要自己修补)。
邵荣琛不再理他,继续对着镜子琢磨那个水袖动作,时而舒展,时而收敛,眉头微蹙。
李劲松和李洪途找了个不碍事的墙角站着,摒息凝神地观察。
他这才更清楚地看到邵荣琛的面容。
清癯,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有神,偶尔流转间,依然能见当年舞台上“青衣”的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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