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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是真正的团圆。
堂屋的火塘烧得比往常更旺,驱散了岁末最后的寒意。
母亲和大姐张罗了一大桌丰盛的饭菜,腊猪头、血豆腐、糯米血肠、清炖土鸡、炸酥肉————碗碟摆得满满当当。
阿月兴奋地穿着任怡湘送她的新毛衣,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在桌边转来转去。
吃完饭,一家人暖暖和和坐一起听收音机。
今年春节,虽然电视机对湘西深山的人家来说还是稀罕物,更没有后来的电视春节联欢晚会,但国家广播电台搞了个新颖的《春节串门联欢会》。
联欢会由电影导演谢添、话剧演员杜澎和评剧演员马泰主持,形式很有趣。
主持人到事先约定的艺术家家中“串门”,艺术家们就在自己家里,当场即兴表演各类文艺节目,唱歌、说相声、唱戏、拉琴,热闹又亲切。
当然,这都应该是已经提前录制好的。
李劲松还在收音机里听到了熟人的声音,京剧院一团团长邵燕侠唱了京剧《沙家浜》
选段。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正月初三,年味还未散尽,离别的时刻就到了。
同老师实在不好意思再叼扰,坚持要回吉首。
任怡湘的火车也是那天下午。
于是,李劲松就送她们去吉首。
到了吉首,先安顿好同老师,把她送回学校家属院,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嘱咐她一定保重身体。
从学校出来,距离任怡湘的火车发车时间就不多了。
吉首火车站不大,灰扑扑的站台上,旅客带着大包小包,喧哗中透着行色匆匆。
“到了燕京,就给我写信!”李劲松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低声叮嘱。
“恩,我知道。你也是,别光顾着写,记得按时吃饭。阿月开学的事,你多上心。还有————记得想我。”任怡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象是蒙着一层水光。
“天天想,时时想。”李劲松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汽笛长鸣,列车员催促送行的人落车了。
任怡湘在踏上车门台阶,回头最后挥手时,忽然想起什么,大声说:“对了!劲松!
我的电影,《扬帆》,过完年应该就会上映了!你————记得去看!”
“一定!”李劲松在站台上用力挥手,大声回应。
李劲松要等到元宵节后才开学,并不急着赶回沪上。
他又回到了寨子里的家,开始了《家宴》的写作。
就在李劲松窝在山里用功的时候,《霸王别姬》在《十月》1981年第一期上刊发了。
一九八一年二月八日,正月初四。
春节的爆竹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里还残留着硫磺和年夜饭的馀味,但燕京城已从假日的慵懒中苏醒,恢复了惯常的节奏。
街上的积雪被踩成灰黑的泥泞,自行车流重新涌动,丁铃铃的铃声在清冷的晨风中格外清脆。
人们穿着臃肿的棉衣,呵着白气,脸上带着些许未尽兴的倦意,匆匆赶往各自的单位o
汪曾祺裹着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蓝色棉大衣,围着灰色毛线围巾,随着人流走进京剧院大院。
他是京剧院编剧,春节假期结束,今天恢复上班。
他的办公室在一楼最东头,不大,约莫十五六平米。
两张对放的旧办公桌,几把木头椅子,两个铁皮文档柜,窗台上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这就是全部家当。
和他共用这间办公室的老刘还没到,屋里静悄悄的。
汪曾祺摘下围巾,挂到门后的衣帽钩上,又脱下棉大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山装0
他走到自己靠窗的桌前,桌上堆着节前留下的文稿、信件和几本戏曲杂志,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他拿起桌角的鸡毛掸子,掸了掸桌上的灰,然后去打了一瓶开水,从抽屉里取出茶叶罐,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搪瓷缸。
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茶的香气。
他捧着缸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院子里光秃秃的槐树,和树下一群踢毽子、笑闹着的年轻演员—剧院学员班的孩子,年没过完,已经开始练功了。
坐回桌前,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准备开始处理积压的信件和文稿。
但目光却被桌上那一叠新送来的报刊吸引了过去。
最上面一份,是牛皮纸包着的《十月》杂志,1981年第一期。
春节假期刚过,新一期的文学杂志就到了。
这效率倒是不低。
汪曾祺想着,随手拆开了包装。
淡黄色的封面,“十月”二字苍劲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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