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四十四章 《霸王别姬》面世(二)  1979从湘西大山走出来的文豪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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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救过段小楼的命,替他挡过打,在段小楼最落魄的时候偷偷接济他。

    改革开放后,程蝶衣和段小楼都已白发苍苍,形同朽木。

    有关

    阔别舞台十多年,当熟悉的锣鼓点再次响起,当程蝶衣再次穿上虞姬的行头,拿起那把霸王的宝剑,时光仿佛倒流。

    然而,最后一幕,虞姬自刎。

    程蝶衣没有象以往那样虚晃一剑,然后翩然下场。

    他看着眼前苍老、徨恐、眼神躲闪的“霸王”段小楼,又仿佛通过他,看着这荒诞破碎的一生,看着那些逝去的青春、梦想、情义和无数个自己。

    他手腕一翻,剑刃真的抹过了脖颈。

    血,溅在了绣着金线凤凰的戏服上,也溅在了段小楼瞬间惨白的脸上。

    不是殉情,更象是殉一种理想,殉那个“从一而终”的虞姬人格,殉那个在时代风暴和人性卑琐中早已破碎的、关于“戏”与“情”的纯粹信仰。

    是终结,也是最后的、最极致的扮演。

    读到这里,汪曾祺摘下老花镜,用手背用力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眼框。

    办公室里极静,只有老刘翻动报纸的窣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哒”轻响。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移到了正中,明晃晃地照在玻璃上,有些刺眼。

    他胸口堵着一团沉甸甸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关于命运、时代、人性与艺术的,巨大而无言的慨叹与悲泯。

    这篇小说,写得太好了。

    好在哪里?

    好在它对京剧行当深入肌理的了解与再现。

    那些术语、掌故、排练演出的细节、师徒伦常、同行恩怨,信手拈来,毫不生涩,营造出极度真实、甚至有呼吸、有温度的梨园氛围。

    这绝不是外行人靠资料能堆砌出来的,需要大量扎实的采访、观察和感悟。

    好在它塑造的人物,个个有血有肉,立得住,扎人心。

    程蝶衣的痴与绝,对艺术和情感的极致纯粹,在污浊现世中的悲剧性坚持。

    段小楼的义与懦,他的正常渴望在非常年代的扭曲与变形,最终的精神崩塌。

    菊仙的烈与真,出身风尘却保有最朴素坚韧的情义,她的死是那个时代良知与美好的彻底陨落。

    还有关师父的严酷与旧式艺人的风骨,那坤的圆滑与底色里的忠厚,袁世卿的没落贵族气与畸形的迷恋————每个人物都在时代的聚光灯和显微镜下,展现出复杂多面的本相。

    好在它对几十年历史变迁的宏大叙事,举重若轻,化为具体而微的个人命运。

    通过人物命运的起伏、戏台上下的人情冷暖、艺术在高压下的变形与坚守来折射,力道更沉,更入骨。

    历史不是背景板,而是渗透在每个人血液里、决定其每一步选择的无形巨手。

    好在它的语言,文白相间,张弛有度。

    描写舞台表演时,可以华丽绚烂,如工笔重彩;叙述日常与苦难时,又冷峻克制,字字如铁,力透纸背。

    更难得的是,通篇弥漫的那种苍凉的、宿命般的调子,那种个人在历史洪流与自身情执中无力挣脱的悲剧感,馀韵悠长,象一口陈年的烈酒,入喉辛辣,后劲绵长,让人掩卷后仍久久不能平静,心绪萦绕。

    这哪里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写出来的?

    汪曾祺想起李劲松那张还带着些湘西山水灵秀之气的、温和而沉静的脸。

    这后生,心里竟装着这样磅礴的悲泯,这样老辣的笔力,这样深沉的历史感。

    从湘西的青山绿水、吊脚楼、质朴剽悍的乡民,到北平的戏台粉墨、胡同大院、浮沉跌宕的艺人生涯,这题材的转换、风格的把握,不仅成功,简直是惊艳,是一次漂亮的、

    充满自信的文学“跨界”。

    他又想起去年自己的《受戒》。

    那是一片明净的田园牧歌,写人性中未被污染的美好,像山野的清风,明澈的溪流。

    两者题材、风格、基调迥异,但内核里,都是对“人”的深切关怀、体察与悲泯,都在探索那些超越具体时代的、关于生存、情感、艺术与尊严的永恒命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或许算是某种文学上的“知音”,虽路径不同,却望向相似的远方。

    汪曾祺坐不住了。

    他胸中激荡着一股强烈的、不吐不快的冲动,想找个人说说这篇小说,深入地说说。

    不是和办公室的老刘(他虽然爱戏,但未必懂得这篇小说的文学分量),也不是和一般的文友。

    他想找那个最能懂得其中三昧,能与他进行灵魂层面对话的人。

    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了一个人,沉崇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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