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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是民国十八年,北平的冬天。
天还没亮,哈气成霜。
戏班子“喜连成”科班的院子里,已是一片“咿咿呀呀”的吊嗓子和刀枪把子的碰撞声。
寒气从破损的窗纸钻进来,练功房里,十来个半大孩子穿着单薄的练功服,冻得嘴唇发紫,鼻涕直流,但不敢有丝毫懈迨。
班主关师父的藤条,就挂在正中的柱子上。
主角是两个孩子,小豆子和石头。
小豆子生得清秀,眉眼如画,却被母亲切掉了手上多馀的第六指,送进戏班学旦角;
石头憨厚结实,是唱花脸的坯子。
两人同吃同住,在严苛近乎残忍的科班训练中相互扶持。
小豆子因为长相和性子柔,总被师兄弟欺负,石头就护着他,替他挨打。
夜里几十个孩子挤在冰冷的大通铺上,石头会把冻得哆嗦的小豆子搂在怀里暖着,小声说:“睡吧,明天还得练功。”
汪曾祺读得很慢,很仔细。
他对京剧是内行,对梨园行的规矩、门道、艺人的甘苦,体会很深。
李劲松笔下的科班生活,写得极为真实、细腻,甚至有些残酷的真实。
那些枯燥痛苦的基本功训练——“拿顶”、“下腰”、“劈叉”、“耗腿”;背不出词、走错台步、眼神不对时,师父毫不留情的藤条和耳光;孩子们在极度疲累、恐惧和饥饿中,依然对舞台、对“成角儿”、对出人头地,抱有缈茫而炽热的向往————这些描写,没有亲身经历或下过苦功采访,是写不出来的。
更难得的是,李劲松没有停留在猎奇式的展示,而是通过这些细节,写出了旧社会学艺的残酷,也写出了在这种残酷环境下,两个少年之间滋生出的、超越寻常友谊的依赖与温情。
那种情感,混杂着共患难的义气、朦胧的依恋,还有对自身命运无法掌控的恐惧中抓住的唯一浮木。
“小豆子又一次把我本是女娇娥”唱成我本是男儿郎”,关师父的藤条雨点般落下,抽在他单薄的背上,很快泛起一道道红肿的子。小豆子咬着嘴唇,不哭,也不求饶,只是眼睛直直地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石头看不下去了,猛地扑过去,用自己更宽厚的背挡住大部分抽打,藤条落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捶打一袋扎实的谷子。小豆子缩在石头怀里,嗅到他身上汗味、尘土味和一点点血腥味混合的气息,眼泪这才大颗大颗掉下来,却不是为疼,是为心里某个地方,好象被这一顿打,打得更碎了,又好象被打得黏合起来,黏成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型状。”
读到这一段,汪曾祺轻轻“啧”了一声,手指在页面上敲了敲。
这描写,精准,又揪心。
他几乎能看见那两个在昏暗、弥漫着汗味和尘埃的练功房里相拥颤斗的小小身影。
李劲松对人物心理那种幽微处的把握,比他之前写湘西时,似乎更进了一层。
湘西的故事里,人物是泼辣的、野性的,情感是外放的;而在这里,情感是内敛的、
扭曲的、层层包裹的,需要更精细的刀法来解剖。
这种从外部风物转向内部心灵的探索,是一个作家成熟的标志。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老刘搓着手进来了,带进一股寒气。“汪老师,早啊!哟,这就看上杂志了?嚯,《十月》新的一期到了?”老刘也是个戏迷,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恩,刚到。”汪曾祺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书页。
“有好看的吗?”老刘脱下棉袄挂上,给自己也倒了杯水。
“劲松写了个京剧题材的,《霸王别姬》。”汪曾祺说。
“劲松?就那个写湘西的?他写京剧?能行吗?”老刘表示怀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开始翻看桌上其他信件。
汪曾祺没接话,继续往下读。
小说时间跳跃,两个孩子长大了,成了角儿。
程蝶衣(小豆子)果然成了名动京津的旦角,扮相、嗓音、身段无一不精,尤其一出《霸王别姬》,堪称绝唱,人说“此曲只应天上有”。
段小楼(石头)也成了响当当的花脸,擅演霸王。
两人搭档,珠联璧合,是戏园子的金字招牌,一票难求。
台上的霸王别姬,演的是英雄末路、美人殉情的千古悲歌;台下的程蝶衣与段小楼,关系却变得复杂微妙,暗流涌动。
程蝶衣人戏不分,将对戏中虞姬的深情、忠贞与绝望,部分地移情到了扮演霸王的段小楼身上,那种情感炽热、纯粹、偏执,近乎一种信仰。
而段小楼却是个“戏是戏,人是人”的性子,他欣赏、爱护这个师弟,愿意为他两肋插刀,却无法回应、甚至难以理解他那超出常理、令人窒息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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