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

    温室。

    老杜今年六十一，在城邦工业区干了三十二年机械精度校准，手上的准头比尺子还利索。

    他领着徒弟小赵跨进温室，脚步收住了。

    老头仰起脖子，盯着头顶那片模拟日光看了好一会儿。

    “这穹顶……”老杜眯起眼，“前文明留下的物件？”

    “不是。”林婉就站在一旁，“系统生成的。”

    老杜没再多嘴。他不似韩正清那般一惊一乍，只点点头，从工服兜里掏出卷尺，径直走向第一排水培架。

    “打这儿起头？”

    “对。”林婉翻开手里的记录本，“一百组水培架，每组底座八个支撑点。你量卡槽内径，外加底座横梁的截面尺寸。”

    她拿笔尖点着纸面。

    “尺寸出来，橡胶垫我来裁，弹簧老韩那边负责卷，你只管把安装位置卡死。”

    老杜蹲下身，卷尺尖头往卡槽内侧一卡，“哗啦”拉出半截。他扫了一眼刻度。

    “四十二毫米。”

    “跟我估的差不多。”林婉飞快在纸上记下，“橡胶垫裁四十毫米宽，留两毫米压缩余量。”

    “厚度怎么说？”老杜头也没抬。

    “八毫米。”林婉报数，“八毫米垫子配两根弹簧，全压缩量卡在十二毫米上下。真跑起来，能吃掉三成的颠簸。”

    老杜伸手摸上底座横梁，拇指和食指卡着截面比划了一下。

    “宽六十，高四十，里头是空的。”他指节叩了叩金属管壁，“真要压弹簧，顶头得顶着横梁底面。弹簧直径死活不能过三十八毫米，不然卡槽塞不进去。”

    林婉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你心里有数了？”

    “看一眼就有了。”老杜撑着膝盖站直，“弹簧直径卡三十二毫米，用六毫米钢条，绕个六到八圈。自然长度三十，压实了算二十。搭上你那八毫米的垫子，总高顶死二十八毫米。”

    林婉把这串数全记在纸上。

    “这规格，老韩那边能卷？”

    “能卷。”老杜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手里那捆六毫米钢条，按这尺寸，一根弹簧得费九十厘米料。一千六百根，算下来得一千四百四十米。”

    老头抬起眼皮，看着林婉。

    “你们那捆钢条，满打满算才四十米。”

    林婉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差这么多……”

    “差海了去了。”老杜报着数，像是在称废品斤两，“一千四百米对四十米，差了三十五倍。”

    温室里只剩下水培架里营养液流动的微弱水声。

    林婉咬了下嘴唇。

    “四十米……能出多少根？”

    “顶天了四十五根。”

    林婉笔尖用力，把纸上那个“1600”重重划掉。四十五根，一个支撑点两根，撑死管二十二个点。一百组架子，八百个点。连个零头都填不上。

    她把笔往本子上一夹，按开腰间的通讯器。

    “城主。”

    “讲。”

    “减震方案卡壳了。”林婉捏紧了笔杆，“弹簧用量算岔了。老韩那边只有四十米钢条，最多出四十五根弹簧。我这边缺口是一千六百根。”

    通讯器里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

    “差多少料？”陆沉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

    “一千四百米，六毫米的弹簧钢条。”

    “城邦库里有么？”

    “不清楚，得找林啸对账。”

    “我去问。”陆沉干脆利落，“你让老杜接着量尺寸，方案不改。材料我来平。”

    “明白。”

    通讯挂断。

    林婉重新抽出笔，冲老杜扬了扬下巴。

    “接着量，尺寸先全部敲死。”

    老杜没二话，拎着卷尺挪到第二组水培架跟前。

    “成。”

    徒弟小赵凑上去记数。

    林婉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通讯器边缘。

    不到两分钟。通讯器震了一下。

    “林婉。”

    “在。”

    “林啸查了底账，城邦二层工业区仓库有备料。”陆沉直接报数，“六毫米的七捆，单捆两百五到三百米。总数一千七到两千一。”

    林婉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账。一千四百米。兜住了。

    “什么时候能拉过来？”

    “今天下午就装车，明天跟着搬迁队的道一起进。”

    “行。”

    “料一到，你让韩正清今晚连夜开卷。明早能装么？”

    林婉盯着纸面上的数字。一千六百根。两个人卷，一根算一分半，死磕也得四十个钟头。根本不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