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负手而立，衣袂间隐约可见暗纹流转。那是他私自改良过的阵法符文，与仙界正统的规制截然不同。

    霎时，苍穹之上，金芒乍现。

    不是晨曦初露的温柔，不是晚霞漫天的绚烂，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不容置疑的神圣。

    那光芒自九重天外倾泻而下，刺得玄青子睁不开眼，仿佛有人用烧红的烙铁直直摁入他的眼眶。

    他下意识抬手遮挡，指缝间却看见云海被撕裂，露出其后浩瀚无垠的星河。那是唯有圣者才能踏足的领域。

    直到那熟悉的强大威压让他心头一阵震颤。

    威压如渊如狱，不是杀意，却比杀意更令人窒息。

    玄青子感到自己的骨骼在咯咯作响，经脉中流转的灵力仿佛遇见了天敌，瑟缩着不敢妄动。

    他想起初入师门时，自己跪在地上，仰望着那个高不可攀的身影。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足够虔诚，总有一天能够触及师父的衣角。

    “玄青子，你知罪否？”

    声音悬空而来，不辨方位，却震得玄青子脑袋发晕。那语调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却让整座泉崖顶的积雪都为之战栗。

    几株千年古松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如镜，露出内里金黄的年轮。

    这是警告，也是慈悲，至少师父还愿意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僵硬的脊背绷成一张弓，想要弯曲承认错误的膝盖却倔强地停在了这一刻。

    三千年的师徒情谊，在这一刻化作最锋利的双刃剑。他太了解师父了，那个永远端坐于云端、俯瞰众生的存在。

    师父不需要辩解，不需要忏悔，只需要臣服。可偏偏他玄青子，从入门第一天起，就不是个肯低头的人。

    “师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屈，“玄青子，错在何处？敢请师父为弟子指点迷津。”

    这句话说得恭敬，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玄青子开始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运转心法，将紊乱的灵力一点点收束回丹田。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滑落脸颊，像是无声的泪。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从私改阵法、到为樱引路幽冥渊、再到此刻公然质问。

    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但他也做好了接下要面临的仙罚。

    弟子就是弟子，始终逃不出师父的法眼。这个认知让他既苦涩又释然。

    说实在的，他这种离经叛道之流，初时怎会入得了师父的眼睛？

    师父应该知道，把他收入门下，会让他自己很头疼的吧。

    玄青子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这些年他惹出的麻烦，足够写满十卷天书。

    他改良的聚灵阵被仙界长老会斥为“邪道”，他撰写的《凡心录》被列为禁书，他甚至偷偷放走了本该被炼化的妖兽幼崽。只因那小兽的眼睛，让他想起人间老家那只大黄狗。

    在他抬头的一瞬，对上了师父慈悲万物之灵的眸子。

    那双眼眸里没有雷霆之怒，没有失望之寒，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近乎神性的悲悯。

    师父就那样看着他，仿佛看着一株想要偏离生长轨迹的草木，看着一颗试图脱离轨道的星辰。

    玄青子突然明白了，师父从未期待他成为完美的弟子，师父只是在等待，等待他自己选择。

    是回归正途，还是万劫不复。

    这一眼如一根尖刺，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尖锐的清醒。他想起樱离去时回头的那一眼，满是感激与不解。

    感激他的援手，不解他的孤独。

    “噗通”一声，膝弯终于触地。

    不是屈服，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执念。玄青子跪在雪地中，额头抵着冰冷的岩石，声音从肺腑深处涌出，带着血淋淋的真诚：

    “师父，您不应该收留我这等徒儿。”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就是您再谆谆教导我，我还是与这仙界、与这仙规律法格格不入。”

    “您看，我改不了。我试过，真的试过。我背过《天规三千条》，练过正统心法，甚至甚至去参加过那些虚伪的仙家宴会，听那些上仙谈论如何‘教化’凡人。”

    “可我做不到，师父，我做不到像他们那样，把众生当作棋子，把天道当作筹码。”

    风雪渐急，玄青子的声音却越来越稳：

    “自由之路，心向往之。我是我，不是玄青子。即使我有‘玄青子’皮囊和修为，可我的心始终是一颗凡心。”

    “会痛，会笑，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掉眼泪。您留我在身边，只会自寻烦恼。今日之事，弟子认罚，但弟子不悔。”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中，泉涯顶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