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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坐在堂侧的一张空桌后面,双手交叠在桌上。
她的目光偶尔落在诸葛凡身上,看他转身写字时袍角带过讲台边缘的动作,看他侧头思考时额角浮起的那条竖纹。
更多的时候,她在看台下那些奋笔疾书的面孔。
有的写得快,笔尖在纸上飞,溅出细小的墨点。
有的写得慢,每个字都一笔一划地描,写完一行抬头看一眼黑板,再低头继续。
诸葛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赋税查核的第二个难题,流民。”
后排另一名吏员起立。
三十出头,身材中等。
“左副使,若流民大量涌入,本地田地不足以分配,应如何安置?”
诸葛凡拿起白垩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开荒。
作坊。
他转回身。
“两条路。”
手点了一下开荒二字。
“第一,组织流民向关北未开垦的荒地转移。”
“官府提供农具和第一年的种子,免三年赋税。”
“三年之后,荒地变良田,流民变百姓。”
手移到作坊二字上。
“第二,在各州县设立官办作坊。”
“冶铁、造纸、纺织,按关北所需开办。”
“招募无地流民入作坊做工,按月发放工钱。”
那名吏员在纸笺上快速记录,点了点头,坐下。
诸葛凡双手撑在讲台边缘。
“治民之要,在使民有产、有业。”
“无产无业,则流民生事。”
“有产有业,则安居乐业。”
堂内的毛笔沙沙地刮着纸面。
“我最后说一句。”
“政令必须执行到村镇一级。”
“任何政令若只停留在州县衙门的公文卷宗里,传不到百姓的耳朵里,落不到百姓的田里,便是一纸空文。”
他松开讲台的边缘,直起身。
“今日就到这里。”
堂内的笔停了。
四十个人齐齐起立,拱手。
诸葛凡回了一礼,转身走出政论斋。
揽月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廊道往外走。
诸葛凡的脚步比上午慢了一些。
他走了几步,右手抬起来,在后颈上按了一下。
揽月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
未时初刻,西院,文翰阁。
堂内比南院窄一些,布置也更素净。
墙上挂着两幅字,一幅写学以致用,一幅写鉴往知来,都是谢予怀的手笔。
三十名士子端坐在桌后。
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穿着各色儒衫,桌面上摊着书册和纸笺。
上官白秀走进来的时候,手炉端在胸前,步子不急。
他走到讲桌后面,把手炉放在桌角上坐下。
目光扫了一圈。
“今日讲《古史纪要》中的前朝成帝削藩一事。”
他从桌面上拿起一本书册,翻到某一页,手指按在纸面上。
“成帝即位初,下令削夺三位异姓王的封地。”
“三王起兵反叛,成帝调集重兵镇压,耗时五年。”
“国库空虚,百姓流离,边军抽调入内,北面防线形同虚设,外族趁机寇边。”
他合上书册,搁在桌面上。
前排一名士子起立,二十出头,面容端正,行了一个学生礼。
“右副使,削藩乃加强中央集权之举,成帝此举有何不妥?”
上官白秀的手指在手炉的炉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削藩的目标无错。”
“错在时机与手段。”
他的目光落在那名士子身上。
“成帝刚刚即位,朝局未稳,便急于用强硬手段削夺三王内核利益。”
“三王的封地是他们的根基,你一道旨意下去,连根拔起,换作你是异姓王,你怎么办?”
士子的嘴唇动了动,低下头。
上官白秀没有等他回答。
“三王不是天生想反。”
“是被逼反的。”
他的手指从炉盖上收回来,平放在桌面上。
“若采推恩之法,允许三王将封地分封给所有子嗣,而非只传嫡长,三王的封地一代比一代小,势力自然分散瓦解。”
“不费一兵一卒,不伤一人性命。”
“三代之后,异姓王不过是占了几个县的富家翁。”
那名士子在纸笺上记了几行字,拱手坐下。
上官白秀端起手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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