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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杏花坳没有户籍。王寡妇没问她要过任何文书。如果官兵查到这个村子来……
不能等了。
今夜就走。
她开始收拾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两件衣裳包成一个布包,小被子裹好,剩下的半块干粮塞进衣襟里。
囡囡被她折腾醒了,迷迷糊糊地哼了两声。
“嘘……乖,咱们走。”
她抱着孩子推开门。
院子里黑漆漆的。猪在圈里哼哧。秋风凉得刺骨。
贝莲儿刚迈出一步,身后响起了王寡妇的声音。
“大半夜的,又跑什么?”
她僵住了。
王寡妇靠在灶房门框上,手里端着碗热汤。
“孩子又烧了?”
“……没有。”贝莲儿转过身。
王寡妇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又看了看她肩上的包袱。
沉默了几息。
“进来喝碗汤。”
贝莲儿站在原地没动。
王寡妇“哼”了一声:“我又不是瞎子。你从来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躲什么事的。”
贝莲儿攥紧了包袱带子。
“你一个大姑娘带着个奶娃娃,不说来路,不问去处,脸上天抹灰。我都四十多了,什么没见过?”
贝莲儿的嗓子紧了。
“王婶……”
“听我一句。”王寡妇把汤碗搁在门槛上,“镇上查户籍,查的是镇上。杏花坳这地方,山沟里头,衙门的人十年来一回。”
贝莲儿愣了。
“前天孙大娘她儿子从镇上回来瞎咧咧,你别当真。咱这村子连个保长都懒得派人来,户籍册子十几年没更新了。你要真大半夜抱着孩子往外跑,那才叫扎眼。”
贝莲儿的手慢慢松了。
“把东西放回去。汤喝了,睡觉去。”
王寡妇转身进了灶房,留下一句话飘在院子里:
“明天猪食你得多搅半桶,那头母猪怀崽了,吃得多。”
贝莲儿抱着囡囡站在月光底下,鼻子又酸了。
她没走。
把包袱放回了隔间,坐在门槛上把那碗汤喝了。
是鸡蛋汤,还搁了两片姜。
又过了二十天。
杏花坳入了秋,早晚冷得厉害。贝莲儿找王寡妇讨了床旧棉被,裹着囡囡睡,勉强扛得住。
囡囡五个多月了,会翻身了。搁在稻草上一转眼就滚到两步远的地方去,得拿枕头挡着。
贝莲儿白天干活,夜里喂奶。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那天是十月初七。
贝莲儿记得很清楚。
她在河边洗衣裳。秋天的河水冰得手指头发僵,她搓了两件衣裳,直起腰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河对岸有人在放牛。
不远处的石板桥上走过来两个人,背着货箱,像是跑商的。走到桥中间歇脚,蹲下来喝水。
声音隔着河面传过来,一字一句的。
“……裴家那少将军,没了。”
贝莲儿手里的衣裳掉进了水里。
“前线打仗,中了埋伏,连人带马栽下山崖。”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兄弟在兵部当差,消息从京城传过来的。昨天镇上都挂白了。裴家满门出殡,八十一口棺……不对,就一口棺,人没找着,只收回了一把刀。”
“啧,才二十三吧?年轻的……”
“可不是,听说前阵子还满世界找什么女人呢,赏金都出到两千两了。这下人没了,也不用找了。”
贝莲儿蹲在河边,一动不动。
水流把那件衣裳冲走了。她没去捞。
脑子里嗡嗡的。
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膝盖撑不住了,往旁边一歪,半个屁股坐在了河滩的石头上。
手在抖。
不是冷的。
裴凛川死了。
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滚。
裴凛川死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不可能。
那个人。那个手里捏佛珠的人。那个大半夜带着一身血腥味回来的人。那个把她按在墙上亲完了还能面不改色的人。
他怎么会死?
贝莲儿撑着石头站起来,腿软了两下,差点又栽回去。
她扶着河边的柳树,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两口气喘匀了。
回到王寡妇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王寡妇坐在灶前烧火,看她空着手回来,皱了皱眉:“衣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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