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动作极快。

    隔壁院子被贴了交叉的白条封条，院墙内外洒满了刺鼻的生石灰。

    夜风一吹，石灰粉混着腐臭味直往鼻腔里钻。

    裴凛川搂着贝莲儿坐在屋顶的脊瓦上。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把五香瓜子，塞进贝莲儿手里。

    顺天府的官差用白布裹着尸体，一具接着一具往板车上抬。

    贝莲儿磕开一粒瓜子，把瓜子仁咽下去。

    “第十二个。”她数着。

    “这相府挺大方。”裴凛川冷哼一声，长腿支在瓦片上，也剥了颗瓜子抛进嘴里，“培养一个死士要十年，这十二个暗桩，够苏家老头子肉疼半个月了。”

    贝莲儿把瓜子壳扔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他们明天还会来吗？”她问。

    “来。”裴凛川把人往怀里紧了紧，夜风吹得他衣袂翻飞，“相府的棋子死绝了，明天该换人来探底了。你只管看戏，有我兜着。”

    第二天上午，阳光极好。

    贝莲儿搬了个小竹椅坐在院门口，怀里抱着囡囡晒太阳。小丫头正抓着一块磨牙棒啃得津津有味，口水亮晶晶的。

    没过多久，巷子口拐出来一个人。

    是苏橙薇的心腹丫鬟翠柳。

    翠柳手里挎着个竹篮子，装模作样地探头探脑，走到贝莲儿门前停下。

    “哟，大妹子，晒太阳呢？”翠柳满脸堆笑，凑过来搭话，“昨晚隔壁闹出那么大动静，顺天府的人来来去去的，没吓着你吧？”

    贝莲儿怯生生地抬起头，把囡囡往怀里拢了拢，肩膀微微瑟缩。

    她声音细细的，透着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吓死人了。听官差大哥说，是染了极凶险的时疫，上吐下泻，浑身起红疹子，死得可惨了。”

    翠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干咳两声：“是啊，太可怕了，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贝莲儿盯着翠柳的脸，突然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全是惊恐。

    “哎呀，姑娘。”贝莲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这种急病专挑心肠歹毒、背地里干缺德事的人传染。你可得离远点，我看你印堂发黑，眼下乌青，怕是邪气入体了，搞不好今晚就要发作呢。”

    翠柳的脸瞬间绿了。

    昨晚那十二个暗桩的死状她可是亲眼见过的，现在被贝莲儿这么一说，她只觉得后背嗖嗖冒凉风，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你胡说什么！”翠柳气得脸色铁青，指着贝莲儿的鼻子想骂，又怕真沾上什么晦气。

    她跺了跺脚，连狠话都没敢放，提着篮子狼狈地跑了，活像后面有鬼在追。

    贝莲儿看着她的背影，慢吞吞地收回视线，捏了捏囡囡胖乎乎的脸颊。

    “胆子真小。”贝莲儿嘀咕了一句。

    到了下午，刚吃过午饭。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开门！赶紧开门！”

    阿秀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簇拥着一个穿戴体面、满脸横肉的老嬷嬷。

    正是将军府老太君身边的玉嬷嬷。

    玉嬷嬷鼻孔朝天，推开阿秀，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目光挑剔地四处打量。

    贝莲儿抱着囡囡从堂屋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

    “你就是那个村妇？”玉嬷嬷上下打量着贝莲儿一身粗布衣裳，眼神轻蔑极了，“长得也就这副穷酸样，真不知道主帅看上你哪点了。”

    贝莲儿没接话，眼神平静。

    “老太君心善，知道了你和这小丫头片子的存在。”玉嬷嬷拔高声音，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收拾收拾，赶紧抱着孩子跟我走吧。从后门进将军府，先去老太君院里磕个头，把规矩立了，以后就在府里安分守己地当个外室。”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能进将军府的后门，是你这辈子修来的福气。还不赶紧谢恩？”

    院子里安静得出奇。

    贝莲儿看着趾高气昂的玉嬷嬷，不但没动，反而慢条斯理地把囡囡交给旁边的阿秀。

    “我不去。”贝莲儿语气平淡。

    玉嬷嬷愣住了，似乎没听懂：“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贝莲儿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我昨晚受了风寒，现在头晕眼花，怕过了病气给老太君。你们回去吧。”

    玉嬷嬷气笑了。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村妇，竟然敢拂了老太君的面子！

    “敬酒不吃吃罚酒！”玉嬷嬷脸色一沉，指着贝莲儿大喝，“来人！把她给我架进去！老太君要见的人，就算是绑也得绑过去！”

    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马撸起袖子，如狼似虎地朝台阶上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