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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瑜兮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许长卿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窄巷里一前一后地回响。走出窄巷,他们来到了当年并肩作战的那片荒地。
荒地现在已经建起了新的民居,只有远处那个堕落国师藏身的山洞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洞口长满了荒草,被晚风吹得簌簌响。年瑜兮站在洞口前,看着那片杂草丛生的石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许长卿差点以为那只是风声。她说,他记不记得在这里,她问过他一个问题。她问他怕不怕。他说他记得。她说她当时说不怕,其实她怕,怕得手都在发抖。
她只是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后来他替她挡了致命一击,他的右肩被堕落国师的骨刺贯穿,血溅在她脸上。她以为他死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抱在怀里,用双手按着他的伤口,想把他流出来的血堵回去。
血从他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怎么按都按不住。她坐在那片碎石堆里抱着他坐了很久,坐到天都黑了,坐到身子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变冷。那种感觉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许长卿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心很暖,虎口上有练剑磨出来的薄茧。他说那一世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的脸。她的脸上全是血污和泪痕,眼眶红肿着,头发散乱成一团。她问他有没有事,他说没有。然后她一拳砸在他没受伤的左肩上,说他有病。
年瑜兮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
她说那时候她就想,如果他能活过来,她就告诉他她喜欢他。
后来他醒了,她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那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不敢说,怕说了之后就会失去他。她以为自己可以等,等到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到一个更好的场合。
后来她推着他的轮椅走遍了东严国每一条街道,跟他说那些旅途中的事,说雪山、沙漠、海洋、荒原。她说了一路,他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她以为他会一直那样安静地活下去,活到很老很老。
许长卿那一世没有活到很老。
许长卿死的时候年瑜兮的后半辈子才刚刚开始,可是没了他,年瑜兮的后半辈子,只是沧海匆匆,只剩追忆和余恨。
年瑜兮把话都说完了,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许长卿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年瑜兮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紧紧拽着他后背的衣料,拽得指节都泛白了。她闷闷地说,那一世她陪他走了八十年,这一世,换他陪她走。他说好。
回到青山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飞天梭降落在渡口边,许长卿和年瑜兮并肩站在渡口边缘,看着山下的青山城一盏一盏亮起灯火。松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松涛声从山谷深处传来,低沉而绵长。
年瑜兮靠在许长卿的肩上,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劲装,腰间挂着赤焰剑,剑柄上系着那根深青色穗子和苏酥编的平安符,穗尾的火凤翎羽碎片在夜色里闪闪烁烁。
月亮从松林后面升起来,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她那一头红发和他的黑发一同染成了银白色。年瑜兮忽然说明天就要嫁给他了。许长卿说嗯。
年瑜兮说那一世在东陆荒原上,她从来不敢想会有这一天。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不配被人这样爱着,觉得总有一天他会后悔,会离开她,会像所有她曾经失去的人一样消失在她的生命里。所以她不敢说喜欢他,不敢对他笑,不敢在篝火旁靠在他肩上睡着。她以为只要不得到,就永远不会失去。
许长卿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的肩膀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他问她,那现在还敢想吗。
年瑜兮从他肩上抬起头,把手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她握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脉搏在轻轻跳动。她说她不用想了,因为明天就是了。
许长卿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分明,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尾,嘴角那抹弧度在月色里格外清晰。
明天就是婚礼了。
婚礼定在冬月初七。
地点是年瑜兮自己选的,在洗剑池边那片空地。她说在这里练了几十年的剑,每一块石头都认得她,闭上眼睛也能找到路。
场地布置的事交给了花嫁嫁和涂山九月,两人提前两天就开始忙活。十七师弟和二十七师弟被征调过来当苦力,扛着梯子在空地两侧的松枝间爬上爬下,挂了好几百盏大红色的灯笼。
灯笼是花嫁嫁带着苏酥从山下集市上挑的,每一盏的罩面上都用金粉画了火凤展翅的图案,展开的翅膀从灯罩这一头一直延伸到另一头。涂山九月从青丘调来好几匹红绸,沿着石阶从渡口一路铺到演武场中央。石阶两侧的松枝被红绸束起,晨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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