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在二零一八年六月二日正式开始。

    

    四台大型挖掘机同时启动，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河岸都在发颤。机械臂伸进河道，一铲一铲地筑起临时围堰。四台大功率抽水泵架设在围堰内侧，碗口粗的水管一头扎进河里，另一头延伸到下游两百米外的泄水区。

    

    黄色的泥水从管口喷涌而出。

    

    老周站在河堤上，手里夹着烟，眼睛盯着水面一点一点往下退。

    

    这个决定不是他一时头脑发热。石河这一段他让人反复勘测过了——河道收窄，水流平缓，两侧有天然岩石堤岸，水下地形相对封闭。如果凶手在抛尸时掉落了任何小件物品，十有八九还埋在淤泥里。

    

    但理论上的可能性是一回事，四百万立方米的水能不能抽干，是另一回事。

    

    水泵开始工作还不到半小时，第一台就堵了。

    

    “淤泥把进水口糊住了！”负责水泵的技术员在下面喊。

    

    老周让人调了两个人下去，专门守在抽水口旁边清理淤泥。光抽水还不行，还得有人不断地手动清淤。

    

    更麻烦的是，随着水面下降，水底的景象逐渐显露。

    

    不是平坦的河床，而是一层厚厚的、泛着油光的黑色淤泥。人踩上去，能直接陷到大腿根。

    

    “这怎么站人？”一个年轻民警看着河底的淤泥直皱眉头。

    

    老周猛吸了一口烟：“想办法。”

    

    他让人去附近工地协调了一批建筑复合板。

    

    到了下午，水面已经退下去将近一米，效果比预想的要慢。

    

    老周站在河堤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河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垃圾——破布条、塑料袋、烂树枝，还有几条翻白肚的死鱼。臭味被太阳一蒸，整段河道像一口巨大的泔水桶。

    

    他掏手机打了个电话：“再调一台挖掘机，三台抽水泵过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老周，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动静大怕什么？”老周弹掉烟头，“要是让人跑了，动静更大。”

    

    四天四夜。

    

    八台抽水泵昼夜不停地轰鸣，五台挖掘机的履带把河岸碾出了一道道深沟。附近的村民一开始是看热闹的，后来被噪音和臭味折腾得受不了，有人打了投诉电话。老周让外围的民警去解释，解释不通的就直接送两包烟，说“配合一下，破案了请大家吃全鱼宴。”

    

    到了第四天，六月五日清晨，最后一片水面在泥浆中消失了。

    

    近四万立方米的水被抽干了。三百米河道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但这模样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淤泥的厚度远超预估。最深的地方有将近两米，建筑复合板铺上去都打滑。民警们小心翼翼地踩着板子走，每一步都像是在沼泽地里探险。

    

    老周第一个走下去。

    

    “开工。”

    

    淤泥里埋的东西比想象中多得多。

    

    先是一串钥匙，锈得不成样子。接着是两只鞋子，一只是运动鞋，一只是拖鞋，显然不是一个人的。然后是耳机、数据线、打火机、已经泡烂的烟盒。

    

    一名民警从淤泥里扒拉出一个女士手提包，老周让人打开，里面只有一包已经化成浆的纸巾。

    

    “继续。”

    

    那个上午，淤泥里翻出了四十七件杂物。钥匙有七把，鞋子有五只，手机壳有两个，甚至还有一辆已经完全锈蚀的自行车。

    

    但都不是老周要的东西。

    

    他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嘴角的皱纹在烟雾里显得更深了。

    

    “银行卡。”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扭头看过去。

    

    一个戴手套的年轻民警，指尖捏着一张卡片，正对着阳光仔细打量。

    

    那是一张银行卡，埋在淤泥深处刚刚被翻出来，卡面上的图案已经有些模糊，但磁条和卡号还清晰可见。

    

    老周快步走过去，接手看了看，转身递给了身后的技术员：“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