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转身，身影没入厂区外更深的黑暗里，脚步声很快被风声掩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铁路线旁那片荒地，四周被野生的灌木丛包围着。

    远处村庄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模糊，只有看门人的小屋亮着微弱的油灯光。

    穿军装的男人背着行囊走近时，老人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来了啊。”

    老人站起身，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男人点头：“这地方归您看着？”

    “没人指派，我自己守着。”

    老人指向身后那片黑沉沉的建筑群，“早先的纺织厂，怕人把门窗拆了当柴烧。”

    “从今天起交给我吧。”

    男人说，“要存放些重要物资。”

    老人脸上皱纹舒展开：“我儿子也在队伍里。

    这地方空着可惜，早该派上用场。”

    他从怀里摸出块烤红薯递过去，“吃过没？”

    男人没接，反而从衣袋里掏出枚银元。

    老人连连摆手：“使不得！我儿子要知道我收钱，非得跟我急。”

    “打仗时缴获的，留着也没处花。”

    男人把银元塞进老人手里，“您拿去买点烟叶。”

    老人捏着银元犹豫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要不……给您说个亲？我本家侄女，爹娘都没了，人勤快，模样也周正。”

    不等回应，他自顾自点头，“就这么定了，明儿我带她来认认门。”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不像个老人。

    男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摇头，转身打量起这片厂区。

    厂房是砖木结构，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处。

    宿舍区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

    后院空地长满半人高的荒草，铁丝网还完整地围着边界。

    他沿着围墙走了一圈，枪托在肩头硌得生疼。

    黄昏时分，二楼窗口能望见公路尽头扬起尘土。

    两个人影由远及近——老人领着个穿碎花袄的姑娘，胳膊上挎着包袱。

    男人下楼迎出去。

    老人抢先开口：“送床铺盖来，夜里凉。”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姑娘，“二妮，叫人。”

    姑娘垂着头，耳根泛红：“同志。”

    “我姓高。”

    男人接过被褥，布料洗得发白，带着皂角气味。

    三人上了二楼。

    姑娘手脚麻利地铺好草席，抖开被子时扬起细小的灰尘。

    老人从竹篮里取出窝头和咸菜，又摸出个陶罐：“自家酿的，抿一口驱寒。”

    “纪律不允许。”

    男人按住罐口。

    老人愣了愣，把陶罐收回篮子：“瞧我这记性。”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银元，“这个你拿回去，饭让二妮每天送来，总不犯纪律吧？”

    “这里是军事 。”

    男人声音很轻，但很坚决，“谁都不能进。”

    老人盯着他看了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银元被重新塞回男人掌心，金属表面还留着体温的余热。

    老人摆摆手：“哪能白收你的钱。

    让二妮过来吧，不用进厂里头，就在外头吃。

    这儿老远就能望见。”

    高天赐只得苦笑：“行，那就劳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老人脸上堆起笑，“我们家二妮手巧，今儿这菜都是她张罗的。

    你多吃些，我先家去，碗筷让二妮回头捎回来就行。”

    他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怕人反悔。

    说是饭菜，其实不过是两根烤红薯配一碟青菜。

    倒是菜叶间藏着几片深褐色的腊肉，油光隐隐。

    高天赐朝那一直低着头的姑娘开口：“二妮，一块儿吃吧？”

    “不用不用，”

    姑娘慌忙摆手，“高大哥你吃，我在家吃过了。”

    他伸手将她拉到桌边：“来吧。

    我知道你没吃。

    我也不饿，这些吃不完，你陪着用些。”

    二妮这才坐下，手指捏着衣角。

    她拿起筷子，小心地往他碗里夹菜。

    高天赐却把肉片都拨到她那边：“你多吃肉。

    明天我战友要送肉来——山上打了头野猪，我分的。

    一个人哪吃得完。”

    “高大哥要打仗，该多吃些。”

    二妮声音细细的，“家里穷，没肉了。

    就大爷家存了一小块，这几天我都做给你。”

    “你们自己吃就好。”

    他笑了笑，“我饿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