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沉下来时，高天赐才发动汽车。

    车灯切开黑暗，工厂轮廓在远处浮现成一片匍匐的巨兽。

    门卫认出车牌，抬杆的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他独自穿过空旷的厂区。

    焊接车间的余温还未散尽，空气里残留着金属灼烧后的酸涩。

    更深处，船坞的顶棚在月光下泛着冷白，像巨鲸 的脊骨。

    巡逻的手电光柱偶尔扫过堆场，照亮生锈的钢板与缆绳盘卷的阴影。

    安德鲁和柳飞应该在某处值班室里——他没有去找他们，径直走向码头。

    水声在防波堤外规律地拍打。

    一艘半成品的货轮骨架浸在黑暗里，起重机悬臂静止成僵硬的直角。

    他站在岸边，摸出烟盒，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摇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尼古丁的味道冲进喉咙。

    远处市区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听不见声音，只看见那片光在海面上微微颤动，像另一个世界浮起的倒影。

    他吐出烟圈，看着它被海风撕碎、消散。

    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他允许自己站在这儿，听完这一支烟的时间。

    潮声里，有夜鸟掠过水面，翅膀拍打的声响短促而湿润，很快又被浪吞没了。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时，高天赐将车泊在远离铁门的一处阴影里。

    他独自步行进入那片被围墙圈起的区域。

    里面异常空旷，水泥地面向黑暗深处延伸。

    二十三个泊位沉默地浸在海水里，连带那些伸向水面的码头平台，也一同沉睡。

    这里是造船的场所，空旷本是常态，此刻却恰好能容纳一些必须隐藏的物件。

    他抵达不久，三个人影便从值班室的方向匆匆赶来。

    借着远处码头灯塔扫过的微弱光晕，能辨认出是安德鲁、柳飞，以及那位总是跟在柳飞身侧、名叫刘钢的工程师——实质上，他更多时候充当着沟通的桥梁。

    三人在他面前站定，姿态是惯有的恭敬，称呼简短而一致。

    “今晚谁负责看守？”

    高天赐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海浪拍打桩基的闷响吞没。

    安德鲁向前半步，立刻回应：“最近是我，柳也在跟着熟悉。

    您有什么指示？”

    “把船厂里所有的守卫撤走，”

    他的指令清晰，不容置疑，“每一个。

    我有批货要悄悄运进来。

    你们的任务是守在外围，不准任何眼睛靠近船厂，更不准窥探。”

    “明白！”

    安德鲁身体骤然绷直，如同接受军令，随即转身去执行。

    命令必须被彻底贯彻，这是铁律。

    不到十分钟，原本偶尔响起脚步声和低语的船舶制造基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风穿过钢结构缝隙的呜咽。

    高天赐独自一人，沿着厂区边缘缓慢行走。

    他的脚步很轻，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堆阴影，甚至屏息凝神，用超越常人的感知细细探查。

    确认这片区域只剩下他自己之后，他才折返回码头附近。

    他找到一间闲置的仓库，门轴发出干涩的 。

    里面空荡，积着薄灰。

    他走进去，关上门，然后开始从某个唯有他能触及的隐秘空间里，取出东西。

    首先是文件，大量的文件——纸张泛黄或崭新，数据表、设计图、标注着不同代号和日期的档案袋……它们来自北方的沈城、春城，以及更遥远的西南角落，那些他曾深入过的、有着特殊职能的工厂。

    这些纸页几乎堆满了半个仓库的地面。

    他退出来，重新锁上门。

    这些东西，留给明天到来的工程师们处理，对他们而言，这无异于掘到了宝藏。

    接着，他走向那些空旷的水泥地。

    更多的东西被释放出来：原料，半成品。

    刺鼻的硝石气味率先弥漫开，紧接着是另一种更烈性的化学品味。

    它们各自堆成小山，占据了两个泊位旁边的空地。

    铜锭、钢坯、生铁块……各种金属反射着冰冷的天光。

    很快，码头前沿和那些用来组装船体的车间空地上，都被形形 的物资填满，几乎无处下脚。

    他那个隐秘的空间，终于空出了一大块。

    最占地方的其实是那十几套从不同地方弄来的专用设备，但现在，这里也摆不下了。

    他名下的制造基地，本来就已经涵盖了海陆空多个领域，设备齐全。

    扩张工厂是迫在眉睫的事，否则，更多的机器根本无处安放。

    这番搬运和摆放，耗费了他将近七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