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台的视线扫过街角百货商店橱窗里陈列的暖水瓶，铁皮外壳上印着熟悉的商标图案。

    “上周见过明楼，才知道你在这儿。

    还以为你早不在了。”

    “和死了也差不多。”

    明台靠向椅背，车窗玻璃映出他消瘦的侧脸，“你呢？现在算什么身份？”

    “港岛商人，天赐集团挂个董事长的名头。”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只余引擎规律的震动。

    明台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当年你走时发的那篇告全国书，我抄在笔记本里藏了好些年。

    后来……后来也就断了音讯。

    我这样的小角色，哪能知道外面天地什么样。”

    车在胡同口停稳时，明台推门的手顿了顿。

    他侧过脸，声音混着引擎的余颤：“到了。”

    高天赐没立刻动。

    他目光扫过灰墙上的斑驳，几处脱落的墙皮底下露出更深的青灰色。”这院子，”

    他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看着有些年头了。”

    “能住人就不错了。”

    明台已经下了车，钥匙圈在指头上晃了晃，发出零碎的金属碰撞声。

    午后阳光斜切过门檐，在他肩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暗影。

    穿过前院时，有晾晒的衣物在风里微微鼓动。

    水珠从一件蓝布衫的袖口滴下来，落在砖缝积着的小片湿痕上，声音轻得几乎被脚步声盖过。

    中院西厢房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孩子含糊的咿呀声。

    门被完全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弯腰扶着个踉跄学步的娃娃。

    她抬起眼，手上动作没停：“今天回得早？午饭没预备什么，就些青菜豆腐。”

    “随便弄点就行。”

    明台摆摆手，两个小身影已经摇摇晃晃扑过来抱他的腿。

    他弯下腰，一手一个捞起来，脸颊蹭了蹭孩子软乎乎的额发。”乖，找外婆去。”

    高天赐从大衣内袋摸出几颗用油纸包着的糖，又抽出两张十元纸币，轻轻放在靠墙的方凳上。

    老妇人连声道谢，声音有些急促，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去拿。

    她很快牵着孩子退进里屋，布帘落下时晃了晃。

    主屋的陈设简单。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的柜子漆色已经斑驳。

    明台从柜顶取下个铁皮罐子，揭开盖时发出涩耳的摩擦声。

    茶叶的碎末撒进白瓷杯里，热水冲下去，腾起一股带着焦苦气的白雾。

    “不是三个吗？”

    高天赐接过杯子，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烫。

    他吹开浮叶，没喝。

    “大的上学去了。”

    明台在自己那杯里又添了点热水，看着茶叶打旋，“再过两年，这两个也得送去。

    要是屋里头那位再怀上，”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我这辈子，大概就彻底拴在这四方院子里了。”

    “知足吧。”

    高天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快散在空气里，“都三个了，多少人盼不来。”

    “你呢？”

    明台抬起眼看他。

    “我？”

    高天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儿子多得数不过来，懒得算了。”

    明台正端起杯子往嘴边送，闻言手一抖，茶水泼了些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你真是……”

    他摇摇头，没说完，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抹布擦了擦桌子，“那得多少人才够？”

    “不提这个。”

    高天赐摆摆手，像要挥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省得你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对了，刚才领路那姑娘，姓曾的，说是跟你同院？”

    “前院西头那间。”

    明台把抹布扔回椅背，语气淡了下去，“心气高，一门心思往高处攀。

    寻常人入不了她的眼。

    怎么，你有想法？”

    “没那心思。”

    高天赐端起杯子，终于喝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涩味更重。”身边人够多了，顾不过来。

    跟你打听个人——派出所的，叫郑君。

    认得吗？”

    屋里静了片刻。

    院外隐约传来谁家收音机的唱戏声，咿咿呀呀的，听不真切。

    明台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郑君啊，”

    他声音低了些，“倒是打过照面。”

    明台将烟头摁在窗台上，声音里带着烦躁：“你这毛病真是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