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馨儿望着窗外迅速后退的灌木丛，“你为什么总挑这种时辰回来，又赶在天亮前离开。”

    主宅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出来。

    他们下了车，将行李留在后座。

    皮鞋踩在花岗岩台阶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楼梯间的壁灯调得很暗，只够照亮脚下几级。

    卧室里弥漫着薰衣草精油淡薄的气息。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蒸腾的雾气很快模糊了镜面。

    陈馨儿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他已经换好了睡袍，靠在床头翻一本硬壳书。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微微下沉。

    明明身体倦极了，意识却清醒得像浸在冰水里。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数自己心跳的节拍。

    “我睡不着。”

    她终于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可如今这身子，又能做什么？”

    停顿片刻，她翻过身，面对他模糊的轮廓，“你上次让我睡着的那个法子……我觉得很好。

    醒来时骨头都是松的。

    你帮我，然后……二楼随你去。”

    低低的笑声在黑暗里漾开。”我需要你批准？”

    他合上书，搁在床头柜上。

    冰凉的指尖触到她后颈的皮肤，顺着脊椎往上，停在某个位置。

    轻轻一按。

    像忽然断了线的木偶，她所有绷紧的弦在瞬间松垮下来。

    黑暗温柔地吞没了最后一点知觉。

    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高天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听着她平稳的呼吸。

    然后他转身，带上门，沿着走廊往另一端走去。

    他在这个家里停留了七日。

    第七日的黄昏，他将车开出 。

    铁门在身后合拢时，后视镜里映出主宅亮起的灯火，一格一格，像排列整齐的琥珀。

    他转动方向盘，朝浅水湾的方向驶去。

    喻家的宅子隐在一片南洋杉后面。

    院门敞着，他径直开进去。

    穿黑西装的人小跑着迎上来，替他拉开车门时，腰弯得很低。

    “高先生。”

    “喻老板在？”

    “老爷和太太正陪 在后园。”

    他点点头，熟门熟路地穿过挑高的大厅。

    落地窗敞着，晚风送来青草被修剪过的气味，混着一点甜腻的蛋糕香。

    笑声先传过来。

    稚嫩的，咯咯不停，像一串摔碎的玻璃珠子。

    转过紫藤花架，便看见草坪上的光景。

    一个小小的人影，穿着鹅黄色的蓬蓬裙，正摇摇晃晃地往前扑。

    藕节似的手臂张着，朝前方那个张开怀抱的男人够去。

    “爹地——爹地——”

    喻仲深蹲着身子，笑得眼角的纹路都堆了起来。”慢些，慢些，当心摔。”

    周围的佣人看见来人，纷纷停下动作，恭敬地垂首。”高先生。”

    蹲着的人回过头，脸上的笑意未收，又添上几分热络。”哎呀，稀客！什么风把高老弟吹来了？失迎失迎！”

    “喻老哥这日子，”

    高天赐踱步过去，目光扫过草坪上散落的玩具，“神仙见了也要眼红。”

    “托福，托福。”

    喻仲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草屑。

    他朝旁边招招手，一直安静站在阴影里的姚美琴便抱着另一个孩子走上前来。

    那孩子更小些，裹在淡蓝色的绒毯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睡脸。

    “又一个女儿？”

    高天赐问。

    “女儿好，贴心。”

    喻仲深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是我的骨血，我就欢喜。

    再说——”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如今这样，有什么不好？”

    他侧身，将两个孩子的轮廓都笼进自己的影子里。”大的叫子静，小的叫子涵。

    高老弟还没见过吧？”

    高天赐开口道：“喻兄倒是擅长取名，我在这方面便逊色不少。”

    姚美琴抿嘴一笑：“高老板瞧瞧，我家两个姑娘生得这般水灵，您府上公子又多，不如咱们结个亲家如何？”

    她如今已不再畏惧对方——这几年独守空房的滋味虽不好受，可喻仲深早同她说过，往后便是高家的人了。

    顶着喻夫人的名头，荣华富贵样样不缺，此刻她望向高天赐的眼神几乎要沁出蜜来，毕竟枯守的岁月实在太漫长。

    喻仲深朗声笑道：“内人这主意甚好。

    若高老弟不嫌喻某攀附，此事我看可行。

    横竖我是全无异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