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念下去，深深看了众人几眼后，缓缓开口。

    “尤氏对贾璜家的说了一段话。原文我不念全了，大意是秦可卿这两个多月没来月经，请了大夫看，说不是喜脉，就是病。”

    “你们注意这段话里最关键的两个信息：第一，她以前月经就总是推迟，经常延期十天半个月。第二，这次彻底不来了，而且不是怀孕。”

    齐渊把这两个信息写在桌面的便签纸上，举起来给镜头看。

    然后把便签纸贴在桌角，像一个便条。

    “在悼明解读里，女子的经血代表王朝的气血，代表国祚的生机，代表中原正统的命脉。”

    “这个比喻不是创作者独创的，中国古代文人常用山河气运比喻女子的身体。但创作者把它用到了极致。”

    他端起一杯红茶，看着红色的茶汤，晃了晃。

    “月经常年后延，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这对应什么？明代中后期的帝王怠政。嘉靖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躲在西苑修道。万历皇帝更狠，二十八年不出宫门，不批奏折，不见大臣。朝堂上的政务像月经一样.......”

    “该来的不来，来了也不正常。大臣们天天等皇帝上朝，等到头发白了，皇帝还在宫里炼丹。这就是气血迟滞。”

    齐渊把茶杯放下，杯底轻轻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呢？彻底停了。两个多月没来，不是喜。停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红尽。红是朱，朱是明朝。红尽了，朱尽了。”

    “明朝的气数，在秦可卿的身体里耗尽了。大夫说她不是怀孕，喜代表新生，代表国本延续。没有喜，说明大明再也没有复兴的希望，正统血脉即将断绝。”

    他的声音很沉，像冬天的河水，流得慢，但重。

    “秦可卿是宁国府的少奶奶。宁国府是明朝的象征。她的身体就是大明的江山。她病了，大明就病了。她气血枯竭，大明就气血枯竭。她停经，大明就红尽。创作者用一个女人的妇科病，写了一个王朝的绝症。这不是低俗，这是血淋淋的隐喻。”

    弹幕里有人打了一行字：【女人是江山】。

    齐渊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第八十回香菱有干血之症，和这里秦可卿的停经形成互文。一头一尾，两个女人，都因为气血枯竭而死。”

    “香菱是甄士隐的女儿，甄家代表明朝的根基。秦可卿是宁国府的少奶奶，宁国府代表明朝的朝廷。根基枯了，朝廷也枯了。这是曹雪芹用两个女人的身体，写了一个时代的干涸。”

    他翻开书，找到尤氏说话的那一段，用手指著，但没有念出声，他在默读。

    直播间里安静了十几秒。齐渊偶尔翻一页，偶尔停下来。他能看到弹幕在右边滚动，但他没有分心。他终于抬起头。

    “我以前读这一段的时候，总觉得奇怪。作者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笔墨写一个女人的月经？多不雅，多难写。清朝的小说，礼教那么严，他怎么敢写？”

    “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在写月经，他是在写国脉。他借一个不能明说的病，写一个不能明说的亡国。”

    “如果他用男人的身体来写，比如咳嗽、吐血、肝病，那太普通了。唯独用女人的月经来写，才是最痛、最隐晦、也最真实的。因为月经是一个女人最私密、最根本的生命体征。它停了，她就死了。国脉停了，国就亡了。”

    齐渊把书合上，用掌心压了压封面。

    “我昨晚想到一个细节。秦可卿的可卿，谐音可倾，江山可倾。她的名字早就预示了她的命运。她的病，不过是那个命运的倒计时。停经，是倒计时的开始。等到她自缢的那一天，倒计时归零。”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很大，很安静。

    弹幕在问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齐渊低下头，说了一句：“她得的不是病，是亡国。”

    “接下来，我们讲那个真正看出她病情的人，张友士。张太医！”

    “他的人名谐音彰有史，彰显有历史。他是全书唯一一个看透秦可卿沉疴的人。他说的话，句句都是明朝的墓志铭。”

    他把桌上那杯红茶端起来，对着镜头示意了一下，像敬酒。

    然后他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皱眉。

    直播画面切断了。

    没多久之后，有人在豆瓣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红尽，朱尽》。

    帖子里写着：“我是一个妇科医生，刚刚听齐老师讲秦可卿的停经，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我在临床上见过很多停经的病人，原因有很多。但从来没有想过，停经可以隐喻一个王朝的灭亡。红尽，朱尽。这是中医的绝经，也是中国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