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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黄的,边缘卷起来了,是他下午在小区楼下捡的。
他把叶子放在书旁边,压平了,让镜头能看到叶脉的纹路。
银杏的叶脉从叶柄向四周散开,像一张微型地图。
“接下来我们讲会芳园。秦可卿病重,凤姐和宝玉去看她,路过会芳园。创作者在这一段写了一段园景,表面上只是风景描写,但在悼明解读里,这段文字是整部书里最完整的一幅山河残破图。”
他翻开书,念了一段。
念得很慢,像是在园子里走,每走一步就停下来看一眼。
“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激湍,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翻,疏林如画。西风乍紧,初罢莺啼,暖日当暄,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纵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
他把书放下,用手压住那页纸,防止它合上。
食指指腹按在纸面上,能看见微微泛白。
“黄花满地。黄花就是菊花,九月的菊花。但在悼明符号里,黄花的黄,是黄土的黄,是大地上遍布战火和荒冢的黄。”
“会芳园里满地都是黄花,像满地都是坟头。晚明的北方,陕西、河南、山东,老百姓死在路上都没人埋。黄花满地,也可以是白骨遍地。”
他把那片银杏叶拿起来,对着镜头,让光从叶子的背面透过来,叶脉更清晰了。
“西风乍紧,西风是从西北吹来的风,是关外的风,是后金的风。西风一紧,莺啼就停了,太平盛世的声音消失了。”
“疏林如画,树稀了,人少了,村镇空了,只剩下画一样的残景。你看着觉得美,但那是一幅遗民画的画,画的是自己记忆里的山河。山河还在,但住在山河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齐渊把银杏叶放回桌上,用茶杯压住叶柄,怕它被风吹走。
“创作者写这段风景,不是给他笔下的园子画广告。他是在画地图。一张晚明的军事地图。东南依山,西北临水,这是暗写两条战线。”
:南是江南、湖广,农民军在那边流窜,攻州破县。西北是辽东、蓟镇,后金在那头压境,铁骑一日数惊。东南和西北同时起火,大明像一块被两把火从两端烤的饼,中间还能撑多久?撑不了多久。饼中间已经焦了。”
弹幕里有人发了一张明末农民战争形势图的截图,红蓝色的箭头交错。
齐渊看了一眼,没有评价,但他把目光在那张图上多停了一秒。
“还有一句,树头红叶翩翻。红叶是什么?是枫叶。枫叶只有在秋天才红,秋天是肃杀。枫叶红了,意味着大明的树叶掉光了。”
“枝头空着,鸟也不来了。西风乍紧之后,莺啼初罢。莺是什么?是春天才能听到的鸟。莺啼罢,春天就彻底没了。不是今年没春天,是以后都没有春天了。”
有人发弹幕问:“若耶溪和天台路是典故吗?”
齐渊看到了,他想了想,然后说:“若耶溪在越地,西施曾经在那里浣纱。天台山在浙东,是刘阮遇仙的地方。都是南方的水,南方的山。创作者写这两个地名,是在说南方江南那一带,是最后退守的地方。但退路也只是曲径,走不远的。”
他用手在桌面画了一道从东南到西北的弧线。
“会芳园里有一条若耶溪,一条天台路。都是南方的。而西北方向,是临水的轩,是关外的方向。”
“创作者用一句话,写出了整个明末的地理困局,南方是退路,但退无可退。北方是防线,但防无可防。前后左右,全是死路。你站在会芳园中间,东南西北看一圈,没有一个方向是安全的。”
他把书往后翻了两页,没有念,只是用手指著某一行。
手指在页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脂砚斋在会芳园这段描写旁边批了四个字:点明题目。”
“什么意思?就是说创作者写景是写题目,不是写景。会芳园的秋景,就是整部书的题目。题目是什么?是山河破碎。是黄花满地,白柳横坡。是西风乍紧,莺啼断绝。是秋来了,明朝的春天不会再回来了。”
弹幕里有人在问:“所以会芳园的芳是不是也藏着什么?”
齐渊看到了,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芳是花香,是会香。但会芳园的香,是残香。花都落了,香还在空气里飘,飘不了多久了。风一吹就散。”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低下头。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闻什么。
“凤姐和宝玉走过这片园子的时候,宝玉没有看景,他在想别的事。凤姐也没有看景,她在赶路。整片山河的残破,只有读者看到了。书里的人,没有人抬头。”
“崇祯没有抬头,朝臣没有抬头,武将在边疆打仗,文官在朝堂吵架。没有人在看这片会芳园,但会芳园一直在那里,一点一点地黄,一点一点地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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