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放著一张红色卡纸，是他下午裁的，边角用裁纸刀修过，很整齐。

    卡纸是请柬那种暗红，不是鲜红，像陈年的朱砂。

    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三个戏名：《双官诰》《还魂》《弹词》。

    字是正楷，一笔一划，他写的时候笔尖很用力，卡纸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痕。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腕有点酸，端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觉得哪个字的横画收得不够利落。

    弹幕瞬间涌了进来。

    有人注意到卡纸上的字，问是不是齐老师自己写的。

    齐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卡纸拿起来，对着镜头，让光从侧面打过来，让那些字迹的深浅显得更清楚。

    “接下来，我们讲戏！”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在一个不该喧哗的地方说话。

    “宁国府给贾敬办寿宴，亲友满堂，笙歌不断。席间有人提议点戏。凤姐点了一出，又点了一出，又点了一出。一共三出。《双官诰》《还魂》《弹词》。你们注意这三出戏的名字，没有一出是吉利的。寿宴上点丧曲，这是创作者埋的地雷。”

    他把卡纸放回桌面，用手指在《双官诰》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指尖沿着字迹的凹痕走了一遍。

    他今天的动作比往常更慢，像是在用这些细节稳住自己的节奏。

    “我们先说《双官诰》。表面是一出好戏。一个妻子，丈夫在外做官多年不归，她在家守节，养大孩子，吃了很多苦。”

    “后来丈夫功成名就，她也跟着被封了诰命。这是忠贞的奖赏。你听完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公道在的。好人好报。”

    他停了一下。

    台灯的光把他眼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但创作者把它放在寿宴上，反著用的。他用这出好戏，骂一群烂人。明末有多少官员说过誓与大明共存亡？洪承畴写过绝命诗。他带兵出征之前，写了一首给崇祯，表达自己死战的决心，崇祯看了很感动。”

    “松锦大战败了之后，京城传来消息说洪承畴殉国了。崇祯信了，设坛哭祭，亲自写祭文。满朝文武都以为他是当代文天祥。结果呢？洪承畴没死，他降了。他跪在皇太极面前，剃了头发，换了衣服。然后他调过头来，帮清军打明朝。他给自己挣了两个官。大明一个，大清一个。”

    齐渊的语速没有变快，但语气里有一种咬合感，像牙齿碰牙齿。kunl!!/p>

    “双官诰！谁给官，就忠谁。洪承畴不是一个人。孔有德降了，祖大寿降了，吴三桂后来也降了。他们有才、有兵、有经验，但没有一样东西——骨。”

    “这出戏放在寿宴上，是一个隐喻。台上在唱一个节妇的故事，台下坐着一群随时准备投降的官。戏文是假的，但台下那些人是真的。他们一边听忠贞两个字，一边在心里盘算自己的退路。”

    齐渊的右手在卡纸上方的桌面上虚按了一下，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

    “然后是第二出，《还魂》。《牡丹亭》里的名折。杜丽娘死了，后来又在梦中复活。这是写情爱的极致。可创作者让凤姐点这出戏，点得狠。他在用还魂两个字，写大明的幻梦。”

    他的声音里有一瞬的松动，像是提到某个不能多说的名字。

    “崇祯死了之后，明朝的人不甘心。南方又立了皇帝，弘光、隆武、永历。一个死了，再立一个。一个亡了，再换一个。十八年，换了三四个皇帝。每一次都以为还能还魂，每一次都死得更快、更惨。”

    “创作者是经历过南明尾声的人，他活着的年代离永历帝被缢杀不过几十年。他太清楚了。还魂是假的，醒不过来的。”

    弹幕里有人发了一句：“齐老师，你讲《还魂》的时候，表情很沉。”

    齐渊无意中看到了那句话，他没有回应，但他把卡纸拿起来，又放下去，像是在找一个更稳的姿势。

    “第三出，最重要的一出，《弹词》。”

    他的声音沉了一下，像走到某级台阶前停住了。

    “洪升的《长生殿》，全本五十出。最著名的一出，是《弹词》。安史之乱之后，唐朝的宫廷乐师李龟年流落江南。”

    “他抱着琵琶，在街头弹唱从前的事。他唱开元盛世，唱霓裳羽衣，唱天宝年间的一切。他唱的时候，听他唱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唱了一辈子，直到老死。”

    齐渊讲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卡纸上的字，手指停在弹词两个字的最后一笔上。

    “明亡之后，江南有多少李龟年？那些人穿着明朝的旧衣服，坐在茶馆里、桥上、祠堂门口，写诗填词，偷偷地写。他们不敢写大明，所以写唐朝。”

    “不敢写崇祯，所以写玄宗。不敢写清军入关，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