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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从帝都一路南下,过了长江之后天色就变了,从干冷变成湿冷,空气里有一种不容易散开的水汽,挂在树枝上、挂在栏杆上、挂在行人的衣领上。
他没有先找住的地方,直接叫了一辆车去明孝陵。
司机问他去哪个门,他说神道。司
机没再多问,打了一把方向,拐进了梧桐树荫覆盖的老路。
冬日的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条交错著伸向天空,像无数细瘦的手指。
车停在四方城附近。
齐渊下了车,沿着石铺的路往神道方向走。
路两边是深褐色的石墙,墙上爬著枯藤,藤蔓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他从四方城穿过去,走到神道入口。神道很宽,两边的石像生静默地立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颜色很沉。
石象、石狮、石骆驼、石麒麟,一头接一头地排列过去,每一头都垂著尾巴,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
石马后面站着石人,文臣执笏,武将按剑,面容被风雨磨得模糊了,轮廓还在,但眉眼已经溶进了石头里。
齐渊走得很慢。他沿着神道从东往西走,又从西往东走,走了一个来回。他把手伸出来,指腹轻轻擦过石象的腹部,石头是凉的,粗砺的,带着一种时间磨出来的光滑。
他想起自己讲过的那些器物——翻倒的书案、碎裂的砚台、空碗、台历上的红圈。那些东西都在纸上,而这些石头在地上。
纸上的东西会被翻过去,地上的东西不会。
它们就在这里,明朝的开国皇帝选了这片山作为自己永远躺下的地方,然后他的后代们也躺在附近,一座接着一座。
十三座陵墓,像十三枚棋子落在了同一个棋盘上。棋盘还在,棋子已经凉了。
他走到明楼脚下,没有上去,站在台阶最下面一层。
台阶很宽,每一级都很高,他仰头看了一眼,明楼的顶在冬日的雾里显得遥远,灰瓦已经泛白了,檐角的风铃垂著,一动不动,像忘了怎么响。
他站在那里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一直看着那座楼,看着楼顶上方的天空。
没有鸟飞过,没有云移动,整个天幕像是停住了。
他低头的时候,脚边有一片枯叶被风吹着,贴着他的鞋面蹭了一下,又滑开了。
他在明楼下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他想起了自己在直播间里说的那些话——秦可卿的病、会芳园的秋、寿宴上的戏、冬至的红圈。
那些话他讲过很多人听,可此刻只有他自己坐在这里,面前是明朝开国的陵墓,背后是埋葬十三位皇帝的山。
他低头写了几行字,又停了,又写了几行,又划掉。他反复改了很久,指尖冻得发红,但他没有戴手套。
他在明孝陵前写了一首《永遇乐》。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了。
他对着手机屏幕呵了一口气,屏幕起了一层薄雾,他用袖子擦掉,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山色沉沉,石像如旧,松柏垂露。
六百年来,神门寂寂,不见行人驻。
翁仲无言,麒麟半卧,荒草漫遮归路。
想当年,金陵王气,龙蟠虎踞如虎。
秦淮夜月,钟山晨鼓,化作寒鸦千树。
一纸降书,半江血泪,谁记南都赋?
重来稽首,残碑在眼,莫问前朝何故。
但留得、青衫湿尽,冬风过处。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再拿出来看。
他坐在那里,听着风穿过石像生之间的间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读《红楼梦》第一回的那句“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
他一直以为“真事隐”是藏起来的意思。
现在他想,也许是埋起来的意思。像石头一样埋进土里,露出一个角,让路过的人看见了会蹲下来摸一摸。石头不会说话,但它不撒谎。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扶著石象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神道慢慢往回走。走到半路,他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石骆驼的底座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封面上印着《红楼梦》三个字。老
人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读。齐渊没有走过去打扰,他放轻了脚步,从路另一侧绕了过去。
他没看清那本书是哪个版本的,但他看见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已经被翻得很旧了。
他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是那个姿势,一动没动,像另一尊石像。
从明孝陵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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