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时空中，齐渊停顿了半晌 ，随后将桌上那本翻旧了的《红楼梦》往正前方推了推，封面上的裂纹在顶灯底下显出细密的纹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书页边缘折角的痕迹，确认自己翻到了贾珍去大明宫求见戴权的那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没有念原文，而是直接开口。

    “秦可卿死了。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了。但贾珍的反应，很多人没有仔细看过。贾珍哭得很惨。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痛。”

    “他在灵前哭得站不住，要人搀著才能行礼。这一点很重要。如果他是装的，那他后来的所有操作都只是表演。但他不是。他的痛苦是真的。正因为他痛得真，他接下来做的事才更值得琢磨。”

    齐渊把身子微微往前倾，像是对着屏幕后面某一个具体的人说话。

    “贾珍再痛，他也没有忘记做一件非常实际的事。他去找了一个太监，给秦可卿的丈夫贾蓉捐了一个五品官衔。贾蓉是秦可卿的丈夫，但活着的贾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死去的秦可卿。”

    “有了这个五品衔，秦可卿的灵牌上就能写‘诰封宜人’，她的丧礼就能用更高一级的仪仗，她的棺材就能在出殡的时候走更宽的街。贾珍买这个官，不是为了贾蓉的前途，是为了秦可卿的排场。”

    齐渊停了半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个太监叫戴权。官职是‘大明宫掌宫内相’。这几个字每一个都有出处。大明宫是唐朝的宫名，长安城东北角那座雄伟的宫殿群，唐高宗以后的政治中枢。”

    “创作者借这个名称来指代明代皇城，这是一种很常见的避讳手法。至于‘内相’，那是明代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民间叫法。”

    “司礼监在明代中后期掌握了批红权，皇帝的朱笔握在太监手里，内阁拟好的票拟要经过司礼监才能成为正式诏令。戴权这个位置，在晚明就是事实上的宰相。”

    齐渊说著翻开书，找到了戴权与贾珍对话的那一段，目光在几行字之间缓慢移动。

    “书里写得很直白。贾珍说要给贾蓉捐个前程，戴权就笑了。戴权说，巧了，我手里正有三百个龙禁尉的空缺。龙禁尉是什么？是禁卫军，是保护皇城和皇帝的亲兵。”

    “三百个空缺，就像三百张空椅子，等着人来坐。但坐椅子是要付钱的。戴权没有绕弯子，他报价很直接——一千二百两银子。贾珍也没有还价，当场就付了银票。事情就这么定了。没有考试，没有面试，没有功绩审核。有钱就行。”

    齐渊把书合上，封面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

    “这就是明末的朝堂。太监手里握著官缺，公开叫卖。谁出的钱多，谁就能进禁卫军。禁卫军是干什么的？是保护皇城的。”

    “皇城最核心的守卫力量，是用钱买来的。你想想这个逻辑：有人花一千二百两银子买了一个禁卫军的衔，那他在执勤的时候，会拼死保护那个他花了一千二百两才靠近的皇帝吗？不会。他会想的是怎么把这笔钱赚回来。守卫变成了生意，皇城就成了市场。”

    弹幕里有人飘过一行字：“戴权是不是魏忠贤？”

    齐渊看到后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才缓缓摇头。

    “戴权不是某一个人的对位。他是一个符号，一种制度的化身。魏忠贤只是这个制度最出名的一个产物。天启年间，魏忠贤把持朝政，官员升迁明码标价，这个通道已经铺得非常完整了。”

    “崇祯皇帝十七岁登基，他杀了魏忠贤，抄了魏忠贤的家，但他没有拆掉那个通道。通道还开着，只是换了一个中间人。崇祯用的大太监高起潜、曹化淳，后来照样有卖官鬻爵的记载。太监的买卖没有断过，因为太监的生存逻辑就是依附皇权又抽空皇权。他们是皇帝的家奴，也是皇帝权力的蛀虫。”

    齐渊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像是看见了更远处的东西，过了几秒才收回来。

    “贾珍花一千二百两买了一个五品衔。秦可卿的灵牌上就能写‘诰封’两个字。她的丧礼就能用更高一级的仪仗，她的送葬队伍就能排得更长，经过的街口就要临时搭起路祭棚。”

    “他买的是面子，不是里子。面子能撑几天？出殡那天的排场再大，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但里子早就坏了。这个里子不是贾府的内囊，是整个明代官僚体系的内囊。”

    齐渊用手指在桌面上重重点了一下。

    “龙禁尉是禁卫军。禁卫军是守国门的。国门的最后一层守卫，是用钱买来的。那就没有守卫了。门是开着的。谁都能进来。”

    “李自成进帝都的时候，守城的太监和禁卫军打开城门迎接。他们不是被攻破的，他们是收钱收惯了，习惯性地把门开给下一个出价的人。一个军队如果相信钱比命更可靠，那这个军队就是一支送葬队。送的不是某一个皇帝，送的是整个王朝。”

    他翻开书，找到戴权收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