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潢海铁网山：帝王棺椁与无人敢用的木头说话间，他伸手把书往自己这边转了转，封面上的折痕在灯下显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秦可卿死了。贾珍哭过之后，开始张罗丧事。丧事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找一副好棺材。一副配得上秦可卿身份的棺材，一副配得上贾珍心里那份痛苦和愧疚的棺材。这时候薛蟠来了。薛蟠是来吊丧的，但他带来的不只是一份哀悼，他带来了一副木料。”

    齐渊翻开书，找到薛蟠说话的那一段。

    “薛蟠跟贾珍说，他铺子里有一副老料，是樯木做的。樯木这东西，产自潢海铁网山。这木料原本是给义忠亲王老千岁备的。”

    “亲王‘坏了事’，这副料就搁下了，没人敢动，也没人配用。薛蟠说他父亲在世的时候，亲眼见过这木料，当年是上万两银子买进来的。现在铺子里没人敢收，也没人敢卖，就这么积著灰。”

    齐渊把这段原文念完之后，放下了书。

    “樯木是什么？很多人都以为樯木是一种名贵木材的品种，其实不是。樯是船上的桅杆。樯木就是用来造船桅的木材。这种木料必须又高又直，纤维紧密，耐腐耐蛀。古时候皇帝的棺木叫‘梓宫’，用的就是高大挺直的巨木。”

    “樯木也可以做棺，因为它耐久。薛蟠说它‘万年不坏’，这当然是夸张，但樯木确实是上等的棺料。贾珍听了，当场就说要了。不管多少钱，不管合不合规矩，他就要这一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

    “但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樯木本身，是它出产的地方。潢海铁网山。这个地名不是创作者随口编的。潢海，指的是帝都西苑的三大海——北海、中海、南海。这一片水域在明代是皇家园囿，紧挨着紫禁城。铁网山，指的则是景山。明代它叫万岁山。”

    “这是皇宫北面的一座人工土山。清初改名叫景山。这个地方，每一个读过明史的人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齐渊把声音放得更慢了一些。

    “景山是崇祯皇帝自缢的地方。一六四四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破帝都，崇祯帝在景山东麓的一棵槐树上自尽。陪着他死的只有一个太监王承恩。崇祯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白绫袍子，头发披散著，遮住了脸。”

    “他的尸体在树上挂了三天才被李自成的人发现。铁网山这三个字，说的就是景山。创作者把景山拆开来写了三个字：铁、网、山。铁是冰冷，网是困缚，山是高处。崇祯被困在那座山上，最后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

    他放下书，把这句话放在空气里停留了一会儿。

    “这副木料出自景山。景山是崇祯上吊的地方。木头从那里来，木头要做成棺材，棺材是给秦可卿用的。秦可卿是什么人？在这个悼明的解读里，秦可卿是大明正统的化身。她死后托梦给王熙凤说的那一番话，句句都在讲一个王朝怎么守、怎么败、怎么退。那现在，大明的化身死了，她的棺材，用的就是亡国帝王殉难之地的木材。”

    齐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很长时间。屏幕上的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他似乎没有在看。

    “义忠亲王老千岁。这个人是谁？书上说他‘坏了事’，所以没用上这副料。‘坏了事’这三个字是晚明的常用语，意思是卷入政治斗争失败了。义忠亲王代表什么？他代表原本应该继承皇位、但没有继承到的那个人。”

    “明末的皇位传承断过很多次。泰昌帝在位一个月就暴死，天启帝无嗣而崩，崇祯帝在哥哥天启死后仓促登基。每一次传位都不安稳，每一次都有人‘坏了事’。义忠亲王老千岁‘坏了事’，所以他没用上这副樯木棺材。”

    “大明也‘坏了事’，所以朱家的帝王最后也没能用上一副完整的梓宫。崇祯死后，李自成找了一口旧棺材把他草草装殓，后来清廷才给他重新下葬。但那个规格，已经不是帝王的规格了。”

    弹幕里有人问：“那这副棺材最后给了秦可卿？”

    齐渊点头，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秦可卿用上了。她是大明的化身。大明的君主在景山殉国，大明的国运就用景山的木材下葬。这笔账是算得平的。平到让人发冷。”

    “创作者写这一笔的时候，心里一定是冷的。他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他也知道读到这一节的读者，如果有心，就能看出那个朝代最后的归宿。”

    齐渊低头看了一会儿书页上折角的那一行字，然后继续说。

    “贾政当时也在场。贾政劝贾珍说，这副木料不是寻常人可用的。贾政是贾府里唯一一个还保持着某种官场直觉的人，他知道什么能用，什么不能用。但贾珍不听。贾珍说，谁不富贵？他要最好的。最好的就是帝王规格。”

    “秦可卿的丧礼，用的就是帝王棺椁。这就是整场丧礼最逾制的地方。按《明会典》，五品官的妻子只能用杉木或柏木棺材，用樯木已经是僭越，更不要说这樯木原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