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继续，简短的停顿之后，齐渊手里拿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不过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

    字很大，横平竖直，像是他用尺子比著写的。

    纸放在桌面正中央，被台灯的光照得发白，像一片还没落定的东西。

    “今晚讲赵嬷嬷和凤姐的对话。那段对话写在元春封妃之后。凤姐正在算账，赵嬷嬷来了。两个人聊起了当年江南甄家接驾的事。那段闲谈看起来是拉家常，但每一句都写着大明是怎么把家底花空的。”

    齐渊翻开书，念了一段。

    他念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给每个字留空间。

    “赵嬷嬷说：嗳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像淌海水似的！甄家独独接驾四次，那银子花得比海水还多。”

    他合上书，把“银子花得像海水”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他念第二遍的时候比第一遍更轻，像是自言自语。

    “银子花得像海水。海水是流出去的，收不回来。甄家接驾四次，是替皇帝花钱。花的是地方财政的钱，是商税的钱，是盐引的钱。

    “花完之后，朝廷的面子有了，地方的钱包空了。江南的百姓交了一辈子的税，那些税变成了一座又一座的接驾行宫。皇帝住了一个晚上就走了。行宫后来长了草。草比人高。”

    齐渊用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干叶在风里摩擦。

    “赵嬷嬷说了一句更关键的话——‘不过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脂批在这句话旁边写了三个字：最要紧。赵嬷嬷不是读书人，她是一个老仆人。”

    “但她比所有人都清楚，那些排场是虚的。排场越大，底下越空。她说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像是说一件旧事。但那个笑容底下压着一整座城的账本。”

    弹幕有人说：“甄家就是曹家。”

    齐渊摇了摇头。

    他摇得很慢，像是这个动作本身在说——不对。

    “甄家可以是曹家，也可以是任何一家。创作者写的是甄家，但甄家只是一个替身。真正的本体是大明那些接驾的江南世家。他们花掉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从百姓身上刮出来的。”

    “排场办完之后，钱没了，百姓的债还在。甄家接驾四次，后来被抄了家。抄家的时候，账上已经是空的。钱在接驾的时候就已经花完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粤闽滇浙。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很利落。

    “凤姐在对话里提了一句，说她们王家当年管着粤、闽、滇、浙四省的洋船货物。这四个地方，对应的是南明的四块根据地。广东、福建、云南、浙江。”

    “南明最后的几座城，都在这四个省里。海外的洋货进不来，那里的税就收不上来。江南的底子，就是从那时开始空的。清军推行迁海令，沿海的船不能出海，海外的银子进不来，南明的军饷就断了。”

    他停顿了一下。

    “赵嬷嬷和凤姐聊接驾往事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那段往事里藏着一个事实——大明在盛世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的底子掏空了。”

    “等到需要用钱抗敌的时候，国库里能拿出的银子，还没有一座园子里的石头贵。南明在江南修宫殿的时候，前线将士的锅里煮的是野菜。那些野菜是从百姓的地里拔的。百姓的地已经荒了三年了。”

    弹幕有人说：“凤姐听接驾的故事，听得很羡慕。”

    齐渊看了一眼那条弹幕，然后说：

    “对。她羡慕。她不是羡慕接驾本身，她羡慕那种能花出去的钱。那时候的钱花不完。等她管账的时候，贾府的钱已经只出不进了。她手头的账本上，每一页都是赤字。她羡慕的不是甄家，是甄家那一代人手里有的东西。那一代人花完了，到了她手里，什么都没剩。”

    “凤姐在闲谈中还说了一段话，提到王家当年掌管四省洋船货物时的风光。那些洋船从海外运来的，是香料、珠宝、丝绸、瓷器。货物堆在码头上，排成几里长的队列。四省的海岸线，当时都在王家的控制范围之内。”

    “南明后期，满清推行迁海令，沿海居民内迁三十里，船只全部焚毁，海岸线全线封锁。那些曾经堆满货物的码头，后来空了。海风吹过来的时候，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

    “赵嬷嬷听凤姐讲完这些，没有接话。她只说了一句——那时候的银子，花出去还能挣回来。现在的银子，花出去就没了。”

    齐渊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停下。

    “那时候的银子花出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