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月色之中，齐渊继续。

    此刻，他的桌上放著一面小算盘。

    是旧的，木框已经磨得发亮，算珠松动，晃一下会自己滑到一边。

    他没有拨动算盘珠，只是把它放在书边，像一件展品。

    他坐下来之后先看了一眼算盘，然后才翻开书。

    “接下来讲贾蔷。贾珍派他去江南采办戏班和器物，带了一大笔银子。”

    他翻开书，找到那一处。他的手指按著书页侧边，停了一下。

    “原文写贾蔷‘往姑苏去，置办戏班、行头、花鸟、陈设’，带着几千两银子南下，在苏州、扬州一带采买。”

    齐渊合上书，但没有把手从书脊上移开。

    “贾蔷是谁？宁府的旁支子弟，年纪不大，身份不低。贾珍信他，让他全权经办。他没有上司，没有监督，没有账目核对。银子从他手里过，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那些银子的流向，没有人追问。他花完了回来，报一个数，贾珍就信了。他拿着这些银子离开京城的时候，贾府账上的窟窿还没有人发现。”

    齐渊把手放在算盘上，食指拨了一颗珠子。

    珠子滑到另一头，发出干燥的木质碰撞声。

    “贾蔷是南明宗室子弟的缩影。福王、唐王、鲁王、桂王，都是朱家的旁支。帝都陷落之后，他们各自占据一块地盘，各自称帝。手里有钱，有兵，有地。但他们不联合。他们互相争正统，争谁才是真正的继承者。”

    “争来争去，银子花光了，兵打散了。清军南下的时候，他们还在互相写檄文骂对方是伪朝。福王骂唐王篡位，唐王骂福王昏庸。清军听了，在城外等着他们吵完。”

    弹幕有人说：“贾蔷是代表宗室内耗。”

    齐渊点头。

    “对。贾蔷那笔银子，如果他拿去练兵，可以养一支几百人的队伍。如果他去买铁，可以打几千把刀。如果他去买粮，可以囤够一座城吃半年的米。但他用来买戏子。”

    “那些戏子唱的是南曲、昆腔，是江南最精致的东西。精致的东西需要银子养，养久了人就忘了怎么拿刀。南明的朝廷里，戏台比城墙修得高。敌人还没打到城门口，城里的人已经在听《牡丹亭》了。”

    他把算盘珠拨回原位，算珠碰撞的声音在直播间里很清晰。

    “贾蔷在苏州采办的那几个月，苏州城里是什么光景？书里没写，但我们可以推一下。他住在最好的客栈里，每天见的都是牙行、经纪、戏班班主。他试听了几十个小戏子，挑了十二个最标致的。

    “他给她们买了新衣裳，新头面，新鞋子。他让人在绸缎庄里挑料子，每一匹都用手捻过。他花出去的每一两银子，都在苏州城里转了一圈。然后苏州的钱少了一笔，贾府账上的钱也少了一笔。那些银子没有变成任何能挡住什么东西的东西。”

    弹幕有人说：“南明也是这样把江南花空的。”

    齐渊把算盘拿起来，举到镜头前，然后又放回桌面。

    “姑苏是苏州。苏州是南明的文化心脏，也是南明的消费中心。贾蔷去苏州采办戏班，像是把最后一把粮食拿去换了一坛酒。酒很好喝，但喝完就没了。”

    “江南的银子从苏州流进贾蔷的口袋，又从贾蔷的口袋流进戏班子的口袋。没有人想过，那些银子能不能换成一支能打仗的军队。等清军兵临城下的时候，苏州城里最好的军队，是一群唱戏的女孩子。她们手里握著的不是刀，是扇子。”

    齐渊合上书，但没有移开手。

    “贾蔷采办的过程书里没有细写。但我们可以想象——他在苏州待了几个月，看了十几场戏，挑了十二个女孩子，置办了全套行头。他走的时候，苏州城里的人都觉得这是一桩好买卖。”

    “但那些女孩子后来进了大观园，唱了几场戏，然后园子就散了。她们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她们是那座园子里最不值钱的东西，比石头还轻。贾蔷回到贾府之后，没有人问他花了多少。他只说了一句——办好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

    “贾蔷和贾蓉的关系也值得单独拿出来看。原著里两个人常常一处议事，一处分派差事。贾蓉对应关外的异族势力，贾蔷对应内部的宗室旁支。他们两个走得近，等于说——外敌和宗室在同一个桌子上吃酒。”

    “外敌还没有打进来，宗室已经在替他们清点库房了。南明那几年，福建的郑芝龙和清军私下通信的时候，隆武皇帝的圣旨还在路上跑。那是一条死路。信送到了，城已经开了。”

    弹幕有人说：“贾蔷采办回来之后，也没有被查账。”

    齐渊看了一眼那条弹幕，然后说：

    “没人查账。贾珍不查，贾政不查，王夫人不查。几千两银子出去，回来几个人和几箱行头，没有人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