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帝都的座机号码，他犹豫着接了。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平和。

    对方先是自我介绍，说是某文化主管部门的，最近在关注他的直播，觉得很有意思，想约他见一面，聊一聊。

    齐渊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手机问：“聊什么？”

    对方说：“聊一聊，怎么能让更多人，看到你正在做的事。”

    挂了电话，齐渊在椅子上坐着发了会儿呆。他盯着那个号码，不像他平时接到的那些诈骗电话。

    他又上网搜了那个部门的名字，确实存在；

    搜了对方说的那个职务和名字，也对得上号，还有几条出席文化活动的新闻，配图里那人穿着得体的深色外套，站在各种展板前微笑。

    齐渊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桌上，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他想找个人商量商量，可翻遍了通讯录，竟不知道该打给谁。最后，他只是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短信：好的，时间地点您定。

    见面的地方，在一个他从未去过的清静院子里。青砖铺地，墙角一丛修竹，竹影落在灰墙上，像一幅被岁月洗淡了的水墨画。齐渊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风里轻晃的竹叶，觉得这地方一点也不像他想象中“主管部门”该有的样子。

    他原以为会是办公楼里一间有玻璃门的会议室，铺着灰色地毯，摆着长条会议桌。可这里，青砖缝里长著细瘦的青苔，墙角一口废弃的小水缸里积著雨水，水面还漂著一片落下的竹叶，安静得仿佛被时间遗忘了。

    来人比齐渊想象中年轻，穿着件深灰色夹克，没打领带，很随和。

    他给齐渊倒了杯茶，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那篇论文，我看了。”

    齐渊一愣，赶忙说：“那不是我的论文，是别人写我的。”

    对方笑了：“我知道。但论文里引的那些话，是你说的。你说的那些话，能让别人愿意花二十多页纸去论证，这说明你做的事情，已经不只是直播那么简单了。”

    齐渊想说“那些话都是我随口说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突然意识到，那些话是不是“随口”说的，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它们被写进了论文，被引用，被标注了时间码，就再也不是“随口”了。

    对方看他没说话，便直接抛出了一个问题：“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齐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清亮的茶汤，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认真地说：“我想继续讲下去。不想做成什么课程，也不想做成综艺节目，就想跟现在一样，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翻书，说话。”

    他说完，感觉这个回答太朴素了，像是没准备好就上了考场。

    对方听完，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

    他从身旁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齐渊面前。

    封面上印着一行字：“‘齐渊红楼’专研计划（草案）”。

    齐渊盯着那几个字，尤其是“专研”二字，觉得分量很重。

    他从来没用过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做的事。他跟人介绍自己，总说“我就是个讲书的”。

    偶尔有人称他“文化博主”，他也不反驳。

    但“专研”，这个词让他一下子想起了那篇论文的参考文献，想起了那些精确到秒的时间码，想起了那些他坐在台灯下读到天黑的夜晚。

    他没有马上打开那份文件，而是先看了看对面的人。

    那人说：“我们想支持你，让你能继续做你现在做的事。不是要包装你，也不是要改造你，就是想给你一个可以长期做下去的空间。经费、场地、版权、传播渠道，这些我们都可以谈。唯一的要求，就是你讲的东西，要继续保持你现在的样子。”

    齐渊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翻开那份文件。里面没有他想象中那些复杂的条款，就几页纸，写得清晰明了。

    核心是成立一个非营利性的“‘齐渊红楼’专研工作室”，由主管部门提供基础运营支持，齐渊负责内容生产，所有直播和文字内容，都免费向公众开放。

    在文件的末尾，有一段话，齐渊反复看了三遍。

    那段话写着：“本项目不追求流量数据，不设定商业指标，唯一的考核标准是——是否有人在听完之后，愿意重新翻开《红楼梦》。”

    齐渊合上文件，抬起头，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对方喝了口茶，缓缓说道：“因为你让一本书，从书架上走了下来。我们做文化工作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书在架子上落了灰，没人碰。你让几百万人，愿意去碰那本书。这件事，就值得被支持。”

    齐渊没再接话。他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茶汤从金黄变成了琥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