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南知道那些评价没有错——换作自己坐在对面，大概也会给出同样的判断。

    可人终究不是只靠道理活着的。

    

    “请等一下。”

    易南抬起手截断了正在进行的谈话，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坦白说，我不喜欢您说话的方式。”

    

    不是发怒，也并非警告。

    只是把横在心里的那句话直接推了出去。

    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毫无道理的事。

    某种近似羞耻的情绪掠过胸口，但很快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盖了过去。

    他稳住呼吸，让视线平直地落在对方脸上。

    

    被称作布丁的编辑停了下来。

    没有惊讶，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安静地回望着易南，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摆设。

    所谓气势这种东西，从来都需要双方共同搭建舞台；当一方根本不愿登台时，另一方的所有表演都成了默剧。

    

    “您对一个孩子太苛刻了。”

    易南终于从思绪里捞出这句勉强能站住脚的话。

    他知道自己在挑剔细枝末节——可除了细节，此刻还能抓住什么呢？

    “但她自己选择了走职业这条路。”

    编辑的声音像尺子划出的直线。

    潜台词再清楚不过：如果只是玩玩，何必带着作品敲开这扇门。

    

    “哥哥。”

    身侧传来轻轻的拉扯。

    黑猫的手指捏住了他的衣角。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时，易南觉得心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没关系的。

    谢谢你为我说话。”

    

    “……是吗？”

    他伸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掌下的布料薄薄的，能感觉到下面微微发颤的骨架。

    说不生气是假的，但他确实没打算纠缠下去。

    编辑的道理都对，问题在于——

    同样的内容，该用不同的方式递给不同的人。

    

    “连这一点都考虑进去，给予必要的引导和包容，才算是成年人该有的余裕吧。”

    易南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怔了怔。

    那语气听起来太过笃定，仿佛真的曾经长久地陪伴过谁的成长。

    

    房间里静了几秒。

    布丁编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

    

    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短促的声响。

    编辑站起身，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丢下一句“休息十分钟”

    ，便推门走了出去。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消散后，沉默像潮水般漫过了黑猫。

    她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大概，除了自己写的故事被人严厉批评这件事之外。

    他还在琢磨另一件事——关于熊谷龙之介的消息变得更难打听了，接下来该怎么帮桐乃才好。

    

    明明总跟桐乃吵个不停，两人的牵绊却比看上去深得多。

    

    易南忽然有种伸手揉揉她头发的冲动，可指尖刚动，又莫名地缩了回来。

    

    就在他犹豫的间隙里。

    

    那位编辑端着个不知用途的浅碗回来了。

    

    远处隐约传来像是鸽鸣的声响，大概是听错了。

    

    “请用。”

    

    话音落下时，新沏的茶和那份甜点已经摆在桌面上。

    

    “请尝尝看。”

    

    “……嗯。”

    

    编辑在对面从容坐下。

    顶着那张令人联想到传说中魔物的脸，他用小勺舀起琥珀色的冻状物送入口中。

    先是细微的碎裂声，接着是缓慢的咀嚼，最后是吞咽的动静……他满足地点了点头。

    

    “这份甜点的确不错。

    心情应该会好些。”

    

    难道这个人……是打算用这种方式给黑猫鼓劲？

    “——我不太会说话……抱歉。”

    

    （呵）——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那笑容足以让瞧见的孩子夜里做噩梦……恐怕是为了让方才那番解释显得更有诚意，才勉强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