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您的意思是，过度投入其中，客观上会妨碍现实的生活与学业，是这样吗？”

    

    理解得很到位。

    不过，替对方把话说完，往往不是准备妥协，就是正在收拢拳头，等待下一次出击。

    

    当然，这话本身并没有错。

    

    新垣老师唇边浮起笑意。

    当少年说出“安全的作品”

    和“令人感动”

    这些字眼时，答案其实已经清晰了。

    她没想过要否认。

    

    谁都明白，那不过是一种载体罢了，和任何其他形式没什么两样。

    有些能触到心底最软的地方，有些只图一乐，也有些塞满了不堪入目的东西。

    

    可为什么偏偏是它，拽住了那么多年轻的眼睛，甚至一些早已不算年轻的人？原因再简单不过——

    “躲进去，逃开一切。

    就像你说的，那个世界太干净、太理想了，没有现实里甩不掉的黏稠和混乱。

    所以他们把脚从泥地里拔了出来，再也不肯踩回去。”

    

    是啊，没法反驳。

    太多人就这样陷进去，松开现实的手，不再用力生活，慢慢变成一滩扶不起来的影子。

    能怪谁呢？

    东西本身没有罪过，有罪的是使用它的人。

    

    但东西是引子，这点跑不掉。

    

    不是谁都有勒住自己的那根缰绳，也不是谁都长着一双能看透虚实的眼睛。

    

    这世上确实活着一些……笨到骨头里、救都救不回来的人。

    

    易南很清楚。

    像寄生在老旧屋檐下的、不见光的苔藓那样活着的人，到处都是。

    

    “指望别人，只会让自己疼。”

    ——不知怎的，松前绪花的声音划过脑海。

    

    他本来……也没打算替所有人开口。

    

    “逃开有两种。

    有方向的逃，叫作飞翔；没方向的逃，只是漂浮。”

    

    脑子里闪过的句子，就这么滑出了嘴唇。

    

    “说得真好。”

    

    新垣老师赞许地点着头，眼里有光。

    她大概中意这种裹着糖衣似的漂亮话吧。

    易南没告诉她，这话其实是从那个世界来的，出自一部叫作《空之境界》的故事开篇。

    

    “让现实里累垮了的心，能在那个干净的地方飞一会儿，喘口气，找到片刻安宁。”

    

    易南脸上的神情却要复杂得多。

    毕竟他是真的能踏进那个所谓的“二次元”

    里去。

    而展现在他眼前的“世界”

    ，触感一样真实，所谓现实里的混沌与模糊，那里同样不缺。

    

    只是，他在那里遇见了颜色格外鲜明、质地格外清澈的人。

    

    那种扑面而来的真切，以及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的震动，甚至让他恍惚觉得：或许在自己原本所在的、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也藏着那样可爱的人们，只是自己从未遇见。

    

    “人活着总得靠点意外的惊喜当养分，不然灵魂会饿的。

    没有惊喜，还算什么人生？”

    ——上井草美咲的声音跳了出来，带着她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活力。

    

    是啊。

    那种文化，或许就是……现实够不着的惊喜。

    

    “我不会说它有多崇高。

    那个世界既不伟大，也不卑微。

    但那里的善与恶，都像用最浓的颜料画出来的，边界清晰得刺眼。

    不同的作品留下不同的印记，有的能让你学到扔进现实也管用的东西，有的只负责让你笑出声，有的……不过是把一堆 的欲望码在你面前。”

    

    易南的话音在这里停住了片刻。

    欲望堆砌出来的东西——那些被称作 制品或是猎奇产物的玩意儿，确实不能说毫无存在的理由，但在教育者眼中终究是无法被接纳的吧。

    他并不准备为此争辩什么。

    

    “无论如何……那种纯粹感是真实的。”

    他低声说，“那像是……内心某处丰盈的溢出。”

    

    他无法设想自己从未接触过动画、漫画与游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