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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前他就将许多事务交给了晚辈，近来更在考虑交出家主的位置。

    

    说实话，得知母亲离去的那一刻，他也曾眼前骤然发黑，胸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所以他以为自己懂得父亲此刻的心境。

    

    就像二十年前，父亲在葬礼后对他说的那样——“我无法想象，她竟然会……母亲那样的人……”

    

    的确，每次想起祖母，真奥心里总会涌起一团辨不清滋味的潮水。

    幼年时，他曾被那位祖母极其深切地疼爱过。

    一个对生活始终饱含热意的人，你很难将她与“终结”

    二字联系起来。

    而自己的母亲，又何尝不是如此。

    

    ………………

    易南以为自己早已忘却的那种战栗，又一次攫住了他。

    

    人说当局者迷。

    易南向来是“不惧死”

    的。

    正因如此，他反而遗忘了“死亡”

    本身带来的恐惧。

    父亲的离开，像一记闷雷，震醒了他某种沉睡的知觉——

    他第一次，真正地“看见”

    了死亡。

    

    这是头一回，他遭遇亲人“寿终正寝”

    。

    与从前目睹战友逝去不同——若说得冷酷些，战友的死固然令人悲痛，但在那个炮火连天的世界里，易南没有余裕去细细咀嚼死亡苦涩的余味。

    

    宇宙阵去世后，葵，易南的母亲，脸上的笑容便像夕阳般沉了下去。

    她原本是多么明朗的一个人啊，即便成了老妪，仍会开怀大笑，像个孩子般嬉戏，逗弄自己的儿子和孙辈。

    可那之后，她仿佛褪去了所有鲜明的颜色，变成一个最寻常的老人，温煦的眉目间，只余下日渐浓郁的暮气。

    

    没过多久，葵也随丈夫去了。

    

    再往后……

    其他人也……

    脚步声近了。

    

    易南察觉到了那个问题。

    或者说，那个一直被他锁在意识深处的问题，终于自己撬开了门。

    他明白了，自己终将死于这位老师之手。

    这位教会他“人生”

    为何物的老师，要给他上最后一课。

    作为一个人，死去。

    这个结论，甚至不需要费力推导。

    

    年龄一年年累加。

    得益于某种独特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第三周目”

    的心性，易南勉强维持着往日那种坦率而热烈的生活姿态。

    可这副躯壳没有配合。

    它老了。

    记性在变差，力气在流失，精力像沙漏里的沙，越来越快地漏走。

    精神的运转，思考的速度，都被这具沉重的肉身拖拽得日益迟缓。

    

    为什么？他并非在惧怕死亡。

    本来不该怕的。

    

    琉璃走得很平静。

    这算是一点最后的慰藉。

    寿终正寝，难道不是一个人最好的结局么？客观地看，琉璃的一生被幸福填满了。

    就拿他们所在的这个区域来说，像易南这样有身份的人，到了中年还能保持忠诚的，实在不多。

    生活、爱好、情感、家庭……方方面面，琉璃都被照顾得很好。

    这种状态，持续了六十多年。

    

    说实话，如果单论那种对“异性的悸动”

    ，易南过了五十岁之后，对琉璃就很少有了。

    这是大实话。

    人都老了，容颜不再，这也是自然的事。

    所以，支撑他们的早已不是因“欲望”

    而生的“喜欢”

    ，而是被时间一层层包裹、沉淀下来的“爱”

    。

    仅仅是待在彼此身边，就感到安宁；只是随意说几句话，空气里就弥漫着暖意。

    两个老人甚至能一起尝试最新的神经潜入游戏。

    

    易南用了漫长的一生来学习“爱”

    。

    他只是学得慢，并非不懂。

    

    直到契约终结的那一天到来。

    

    “真奥。”

    

    但易南终究还是易南。

    悲伤吗？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是的，的确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