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周五傍晚，祁同伟正在办公室翻看刘建明交上来的禁毒态势补充材料。

    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去续。

    窗外的法桐叶子开始泛黄，夕阳从叶缝里漏进来，在纸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门被推开了。

    邱小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的脸上有一种祁同伟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兴奋，是一种把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之后才会有的松弛。

    眼角的皱纹比上次开会时更深了，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祁科长。”邱小龙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祁同伟站起来，从门后拿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热水递过去。

    邱小龙接过来，双手捧着，没有喝，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魏荣华交代了。”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把椅子往旁边拉了拉。

    邱小龙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缸子边缘摩挲着。

    他的手指粗短，手背上那道旧伤疤被热水蒸出的热气熏得微微发红。

    “你说的那个军工鞋店。我们去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店开了八年，从3521厂拿二等品出来卖。83式军官皮鞋，四十二码，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九月，一共卖出去二十七双。”

    邱小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夕阳的光里慢慢散开。

    “二十七双，我们一双一双地追。有卖给现役军人的，有卖给退伍兵的，有卖给附近工厂工人的。追到第十二双的时候，老板说了一个人。”

    祁同伟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个人去年十一月来买的鞋。老板记得他，因为他的脚特别宽，四十二码的鞋试了好几双才找到合适的。老板说这个人话很少，试鞋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付了钱就走。老板问他是不是退伍兵，他没回答。”

    邱小龙弹了弹烟灰。“老板记得他付钱的时候，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我们顺着这条线往下追。退伍军人，右手虎口有疤，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把京州市最近几年退伍安置的人员名单筛了一遍，筛出三个人。两个虎口有疤，一个在工厂当保安，一个在货运站当装卸工。保安那个案发时间都在岗，排除了。”

    他吸了一口烟。“装卸工那个，叫魏荣华，三十四岁，1982年入伍，在部队待了八年，1990年退伍。户籍在河北，退伍后没有回原籍，留在了京州。我们查了他的底——1989年在部队因为盗窃军用物资被军事法庭判过一年，服刑期间被开除军籍。出来后到处打零工，在工地搬过砖，在火车站扛过包，去年开始在货运站当装卸工。”

    邱小龙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缸底碾了一下，灭了。

    “我们在他租的房子里搜出了那双鞋。83式军官皮鞋，四十二码，鞋底花纹和你画的一模一样。鞋头有一道半月形缺口，是你补全的那一道。鞋底还沾着微量焚烧残留物，和6月7日现场提取的残留物成分一致。”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水已经温了，他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抓回来以后，审了三天。第一天什么都不说，坐在铁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第二天开始松了，说了一句‘你们怎么找到我的’。第三天凌晨，全交代了。”

    邱小龙的声音低下去。

    “第一起，1994年10月7号。他说那天晚上喝了酒，在西郊那条路上看见一个女的一个人走，就跟了上去。从背后勒住脖子，勒昏了，拖到荒地里。完事以后用脚踩她的脖子，踩了几下，不动了，就点了一把火。火没烧起来，他跑了。”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材料，但捧着搪瓷缸子的手指节发白。“第二起，今年3月12号。他说隔了几个月，忍不住了。北郊那片小树林，以前在货运站拉货时路过，知道晚上没人。这次火烧起来了，他把衣服点着了以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火烧完了才走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法桐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第三起，6月7号。城东那片拆迁废墟。他说这次差一点被抓到。火烧到一半，听见有人走过来，他翻过废墟的墙跑了。那半枚鞋印就是翻墙的时候留下的。”邱小龙把搪瓷缸子放下。“第四起，9月6号。南郊那个废弃砖瓦窑。他说这个地方最安全，砖瓦窑半塌，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火光。这次他烧了很久，烧完了才走。”

    邱小龙停了一下。“问他为什么要烧。他说在部队的时候，侦察兵敌后作业，第一件事就是毁灭痕迹。这个习惯改不了了。”他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干。“问他为什么要踩脖子。他说在战场上，开枪打中敌人以后，要上前补一脚确认死亡。习惯了。”

    祁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