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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蔫坐在轮椅上,老花镜片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培训班开班那天,是五月十八。
老皇历上说,宜祭祀、宜开市、宜纳财。
杨振庄特意从翠花坊调了二十斤开口笑榛子,从养殖场宰了两只当年小公鹿,在合作社食堂摆了四桌席。四个屯子的老猎户来了二十多个,最老的是二道沟的钟大爷,七十三了,走路拄双拐,耳朵背得厉害,说话得对着他左耳喊。
年轻人来了三十多个。王建国没报名,可开班头一天就蹲在教室后门听墙根。杨振庄瞅见了,没点破。
赵老蔫坐在讲台上,腿上石膏换成了夹板,手边放着那根新做的拐杖——是三嫂让三哥连夜赶制的,楸木的,沉实,趁手。
他清了清嗓子。
“头一堂课,不讲咋下套、咋放枪、咋撵野兽。”
他顿了顿。
“讲讲山神爷。”
台下鸦雀无声。
“长白山这片林子,养活咱猎户多少辈子,谁也数不清。”赵老蔫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可老辈人有句话,我记了五十年——山里的牲口,不是咱猎户的囊中物,是山神爷借给咱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巴掌大的桦树皮,发黄发脆,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我爹传给我的。他跟我讲,康熙爷那年头,长白山封禁了两百来年,林子里的牲口多得像蚂蚁。后来开禁了,猎户进山,头几十年还行,打到后头,牲口越来越少。”
他把桦树皮放在讲台上。
“为啥少了?不是牲口下山了,是猎户忘本了。”
他指着桦树皮上几行模糊的墨迹。
“这是老冬狗子传下来的规矩——春不打母,夏不打崽,秋不打窝,冬不打绝。打着大家伙,肉分了,角留着,皮子硝好了,得给山神庙送条子。”
台下有年轻人窃窃私语。
赵老蔫听见了,没恼。
“你们觉着这是迷信?”他把桦树皮小心收起来,“我年轻那会儿也这么觉着。后来在山里待久了,才明白——这不是迷信,是活路。”
他顿了顿。
“你把这山的牲口打绝了,往后你吃啥?你孙子吃啥?你重孙子吃啥?”
没人吭声了。
培训班连开七天。赵老蔫主讲,二道沟钟大爷讲飞龙捕捉,西沟屯王老五讲套索布置,北坡屯赵铁锤讲猎狗训练。每天上午三小时理论,下午两小时实操,晚上学员自己复习笔记。
杨振庄天天坐第一排,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他四十三了,在合作社理事里头年纪最大,可上课比谁都认真。
第七天下午,赵老蔫讲完最后一课,扶着讲台慢慢站起来。
他朝台下鞠了一躬。
“我赵老蔫打猎四十五年,从没跪过山神爷以外的人。今儿这一躬,是替我爹鞠的,也是替那些把命留在野狼沟的老伙计鞠的。”
他直起腰。
“这堂课上完了。往后你们谁想进山,记得头一桩——敬着。”
台下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掌声像暴风雨一样响起来。
王建国蹲在教室后门,眼圈红得像兔子。
他站起来,走进教室,站在赵老蔫面前。
“老蔫叔,”他开口,声音发哽,“您教的这些,俺……俺记着了。”
赵老蔫看着他,没说话。
半晌,老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记着就好。”
培训班结业那天,杨振庄把郑处长从省城请来了。
郑处长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站在教室门口,把这七天的教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杨主任,”他声音有些发紧,“这些老规矩、老禁忌、老手艺,你们屯子还有多少人会?”
杨振庄想了想。
“老蔫叔会全套,钟大爷会半套,王老五会下套、赵铁锤会驯狗。加起来,能讲明白的不超过十个人。”
郑处长点点头。
“省里下个月要开非遗保护工作会议。我回去就跟领导汇报,把长白山猎文化这个项目立起来。你们屯子——”
他看着窗外那片金黄的榛子林。
“你们屯子,就是传承基地。”
六月初,县文化馆的老周来了。
他扛着一台海鸥120相机,在靠山屯拍了三天。拍赵老蔫坐在炕沿边削套杆,拍钟大爷拄拐杖指认飞龙脚印,拍王老五蹲在榛子林边讲解套索机关,拍赵铁锤带着三条猎狗在山道上演练追击队形。
拍完这些,老周又把相机对准杨振庄。
“杨主任,您也拍一张。”
杨振庄站在合作社展览室那副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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