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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背着手,脸绷着,像照相馆里那些拘谨的老派农民。
老周从取景框里看着这张脸,忽然放下相机。
“杨主任,您能不能笑一个?”
杨振庄愣了一下。
“您这是给非遗传承人建档,往后要进县志、进省志、进国家非遗档案的。”老周说,“您这副表情,后辈人看了,还以为当年传承这门手艺是多苦大仇深的事。”
杨振庄没答话。
他看着那副犴角。角尖在日光灯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二十三道分岔,每一道岔尖都磨得溜光。
他想起一个月前,赵老蔫躺在病床上,抓着他的手说——“振庄,这副角搁合作社展览室,底下刻一行字:靠山屯猎队敬猎,一九八七年春。”
他还想起老爷子后加的那句话——“刻上:山神爷赏的,咱得敬着。”
杨振庄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老周眼疾手快,咔嚓按下了快门。
这张照片后来收进了《长白山猎文化传承人档案》,放在靠山屯那一章的头一页。照片里的杨振庄四十三岁,鬓角有些灰白了,可那抹笑意打心眼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照片底下的说明文字写着:
“杨振庄,靠山屯猎队第四代传承人,一九八七年主持抢救性记录长白山猎户传统狩猎技艺及生态禁忌,建立传承基地,授徒二十七人。”
这些字,杨振庄直到退休那年才头一回看见。
他对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相册合上,搁进合作社展览室最里头那个玻璃柜,和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并排放着。
这是后话了。
六月中旬,赵老蔫腿上的夹板拆了。
医生嘱咐还得养,可老爷子死活不肯在医院多待一天。杨振庄亲自开车把他接回来,刚进屯子口,就看见合作社门口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王建国打头,孙铁柱、三嫂刘翠花、王老好媳妇、二道沟李二虎、西沟屯王老五、北坡屯赵铁锤——开班那三十多个学员,一个不落,全站那儿等着。
赵老蔫扶着拐杖,慢慢从车上下来。
他看着这些年轻人,嘴唇翕动,半天没说出话。
王建国走上前,把一个红绒布包递到他手里。
“老蔫叔,这是咱们凑的。”他声音发哽,“钱不多,是俺们的一点心意。您教俺们那些,不兴白教。”
赵老蔫低头打开布包。
里头是三十七张皱巴巴的人民币,十块、五块、两块、一块,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
他一张一张数完,把布包重新系好。
“这钱,”他开口,声音发沉,“我收着。”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等我百年之后,这钱捐给合作社,添进猎文化传承基金里。你们往后谁教徒弟,从这钱里支讲义费。”
他顿了顿。
“这是规矩。”
没人说话。
王建国低下头,眼泪啪嗒掉在地上。
三嫂刘翠花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杨振庄站在人群外,没上前。
他看着赵老蔫被学员们簇拥着,慢慢走进合作社的大门,走进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光晕里。
老爷子腿还瘸着,可腰板挺得溜直。
七月初,第一拨学员出师了。
王建国带着三个年轻人,在野狼沟外围练了整整一个月下套。起初十套九空,后来十套七空,再后来十套四空。结业那天,他一早上套着两只野兔、一只野鸡,拎回来往赵老蔫面前一放。
“老蔫叔,您瞅瞅这茬口,对不对?”
赵老蔫戴上老花镜,把套索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对。”他把套索放下,“往后就这么下。”
王建国咧嘴笑了。
他三十一了,合作社副社长当着,鹿场场长当着,年薪加分红比县里局长挣得还多。可这一刻他觉着,啥官衔、啥工资,都比不上老爷子这一声“对”。
靠山屯猎文化传承基地挂牌那天,是七月十二。
牌子挂在合作社展览室门口,白底黑字,是县文化馆老周写的馆阁体,端正、庄重,看着就让人肃然起敬。
郑处长专程从省城赶来,亲手把牌子挂上墙。
他在揭牌仪式上讲了一段话,不长,杨振庄记了一辈子。
“长白山的猎文化,不是杀生的文化,是敬生的文化。”郑处长说,“老冬狗子们在这片林子里活了几百年,他们知道啥时候该打、啥时候该收手,啥牲口能碰、啥牲口碰不得。这些规矩,不是书上写的,是命换的。”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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