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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中,少年又从头开始唱,他不知道刚才有人把他捞起来过,他只记得要唱歌。
主位的老饕餮看着阴九幽把光团放回去,两条眼缝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把手里的骨筷放下,骨筷落在骨盘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
“你不吃。”
阴九幽看着他。
“我吃过。不是他们的。”
老饕餮眼缝里的光从亮变成暗,不是愤怒,是回忆。他把自己陷在肉堆里的脖子往后仰了仰,靠进椅背的肉褶里,眼缝对着铜锅上方飘着的无数光团。
“很多年前我也吃过一个人的希望,不是从锅里捞的,是她亲手给我的。她是我吃的第一个人。”他停顿了一下,铜锅底那颗巨大的心脏正好跳了一拍。
“那时候我还小,饕餮族的小孩断奶之后第一口人肉是娘喂的。别人的娘都是把肉嚼碎了喂,我娘没有,她把一整块肉放在我手心里,是温的,刚从她自己腿上割下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堆满肉的手。手背上每一道褶皱里都嵌着极细的油光。
“她把肉放在我手心里,说——吃吧,娘不疼。我吃了。吃完之后她笑了,说她骗我的,其实很疼。但疼得值,因为我是她儿子,她的肉变成我的肉,她就活在我身上了。那是她的希望。”
他停了一下。
“我嚼那块肉的时候,尝到了那个希望。不是肉的味道,是肉被嚼碎时从肌纤维缝隙里渗出来的一小股极淡极甜的汁液。我咽下去了。
那是她的希望,她希望我记住她。我记住了。后来我吃了无数人,每一个人的希望我都尝过,没有一个是那个味道。今天我还在找。锅里这个念阿娘的,已经很近了,但还是差一点。差哪一点,我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从铜锅里把那团念着“阿娘”的光团捞起来,托在掌心里。光团里的女子还在反复念着那两个字,她的口型和他记忆里娘割下腿肉时嘴唇微微发抖的样子重叠在一起。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光团放回锅里。
“吃吧,等凉了就不好吃了。”是对着阴九幽说的,也是对着他自己。
阴九幽没有动筷子。万魂幡里,缺牙女孩把琉璃瓶抱在怀里。她听见了老饕餮说的话,听见了那块从娘腿上割下来的肉,听见了肉被嚼碎时从肌纤维缝隙里渗出来的那一小股极淡极甜的汁液。她把瓶盖打开一条缝,把瓶口对着铜锅的方向。
锅里无数光团正在沸腾中沉浮,每一个光团里都有一个人在反复念着自己最放不下的那一点东西。她等了一会儿,有一团极小的光从锅底浮起来,光里映着一个极老极老的老妇,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挽着。
老妇在光团里没有说话,没有念佛,没有唱歌,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不是在念什么,是很多年前她儿子还很小的时候,她每天晚上把他抱在怀里,嘴唇贴着他的额头,无声地做着同一个口型——睡吧。
儿子睡着了,她还在做那个口型。后来儿子长大了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嘴唇还会不自觉地微微翕动。不是念,是习惯。是做了太多年之后嘴唇肌肉自己记住的那个弧度。
缺牙女孩看着那团光里的老妇。老妇嘴唇翕动的弧度,和悔城门口那颗替她打开城门的老妇人头口型一模一样。她把瓶口对准那团光,那团光从铜锅里飘起来,飘过桌面,飘过老饕餮面前那碟暗红色的酱,飘进万魂幡,飘进琉璃瓶口。
光团落进瓶子里,落在最底层,和鹤羽、金色雨、琥珀色的跪、十万只蝴蝶翅膀上的笑容、沈灵唱的童谣碰在一起。老妇嘴唇翕动的那个弧度碰在琥珀色的跪上,跪被轻轻托了一下。
托起来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跪里封着的那个极老极老的药童膝盖下稻草的温度,被弧度碰了一下之后,稻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不是稻草,是稻草被太阳晒了很久之后从芯子里透出来的那一丝极淡极淡的甜。
那是稻草还活着的时候,在田里抽穗扬花时记得的太阳的味道。药童跪了无数年,把稻草跪干了,跪脆了,跪到一碰就碎。但太阳的味道没有被跪碎,它藏在稻草芯最深处,被老妇嘴唇的弧度轻轻碰了一下,醒过来了。
缺牙女孩把琉璃瓶的盖子拧紧。瓶子里老妇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稻草芯里的太阳味道正在往她嘴唇翕动的弧度里渗。渗进去之后,老妇的嘴唇弧度变了一点点,从“睡吧”变成了“醒了”。
老饕餮看着阴九幽腰间那面幡。幡面垂着,但他看见了幡里刚才那一幕——一团光从铜锅里飘进去,落进瓶子里,和一个跪了无数年的药童膝盖下稻草芯里的太阳味道碰在一起。他眼缝里的光从暗变成了另一种暗。不是回忆,是认出来了。
他认出了那团光里的老妇嘴唇翕动的弧度。那不是念,是习惯。他娘也有那个习惯,把肉割下来喂给他之后,嘴唇还会贴着他的额头微微翕动,无声地做着同一个口型——吃吧。他那时候已经咽下去了,娘还在做那个口型。
老饕餮把面前的骨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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