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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杯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
整张桌子所有的魔修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骨中骨把刚要从自己颅骨里抽出来的一根肋骨推回去,蜕皮郎把指尖按碎的水珠留在桌面上没有继续按,内观僧把说到一半的残缺音节咽回去,冰针客把喉咙里网兜的震动压住,逆皮魔把身体表面声音膜的尖叫调低了。
所有魔修都看着暗婴,暗婴看着阴九幽。
“来了。坐。”
她的声音极轻极柔,像暗母胃壁绒毛舔舐皮肤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
阴九幽在长桌另一端坐下来,正对着暗婴。
桌面上的棺材板指痕在他手边交错,那些“等”字在入骨灯的光里微微凸起。
暗婴端起骨杯又抿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杯壁上毛细血管的纹路看着阴九幽。
“万化魔殿殿主在我还是胎儿时把我剖出来,放进暗母胃囊里。
我在消化液里被消化了无数次,重塑了无数次。
无数次之后,他把我从胃囊里取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你的实验品。
他笑了,说实验品没有名字。我说我有。
我叫暗婴。暗母的暗,婴儿的婴。他问为什么叫这个。
我说——因为我在暗母胃囊里被消化时,每次被消化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姿势。
膝盖贴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
那是胎儿在母体里的姿势。
我在消化液里被消掉了皮肤消掉了肌肉消掉了骨骼,消到最深处,那个姿势还在。
暗母的消化液消化不掉那个姿势。那是我还是人的时候,唯一留下的东西。”
她把骨杯放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推着杯身转了一圈。杯底在棺材板上磨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后来我把万化魔殿殿主吞了。用他教我的魔功,把他消化了无数次重塑了无数次。
无数次之后,他变成了一滩暗色的液体。
我把那滩液体装进这只杯子里,每天喝一口。
喝了很多年,快喝完了。
喝完之后,我体内他的部分就全部消化干净了。
到那时候,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
她抬起头看着阴九幽,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他腰间的幡。
“你幡里有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个人都被记得。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喝完这杯之后,该叫什么。”
阴九幽看着她。
万魂幡里,归墟树的蓝色枝条顶端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正在微微颤动。
叶背上无数根透明的绒毛从枝头垂下来,垂向幡外暗婴的方向。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在轻轻闪烁,闪烁的频率和暗婴把骨杯推到桌面上时杯底磨出的沙沙声一模一样。
绒毛们尝到了那个声音里的味道——不是暗母消化液的味道,是很久以前一个胎儿在母胎里蜷缩时膝盖贴着胸口,膝盖骨隔着皮肤隔着子宫壁感觉到母亲心跳时那个微微震动的触感。
触感从绒毛尖上传进来,沿着叶脉往下走,走进归墟树的树干深处。
树干深处那条空腔里,那个味道缓慢地旋转着,旋转过的地方木质部内壁被染成极淡极淡的琥珀色。
阴九幽端起暗婴推过来的骨杯。杯子里黑色的液体表面映着他的脸。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没有喝。
“你喝完这杯之后,叫你第一次被消化之前,你娘给你起的那个名字。”
暗婴的瞳孔微微收缩。
收缩时,琥珀色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碰到了——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在母胎里蜷缩着,还没有被万化魔殿殿主剖出来。
有一天,她的娘摸着肚子,对着肚子里还没有出生的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隔着肚皮隔着子宫壁隔着羊水传进来,传进她还没有发育完全的耳朵里。
耳朵里只有液体没有空气,声音在液体里传得很慢很慢,慢到她用了很多年才把那句话从羊水里过滤出来。那句话是——“叫你阿暖。暖和的暖。”
她忘了。
她把万化魔殿殿主消化了无数次,消化到最后,他变成的那滩液体里什么都有——他的魔功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恐惧。
唯独没有她娘隔着肚皮叫她的那声阿暖。
她把他的液体喝了无数年,喝了无数口,每一口都在找他,每一口都没有找到。
她以为那声阿暖也在消化液里被消化掉了。
此刻阴九幽说——“你娘给你起的那个名字。”
那声阿暖从她身体最深处那无数层组织压着的胎姿里涌上来,涌过被消化过无数次又被重塑过无数次的躯壳,涌进琥珀色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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