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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缕碎片里都裹着一种被活生生剥夺的记忆:一个孩子认不出母亲的脸、一个兄长在妹妹面前变成陌生人、一个父亲看着女儿把自己当路人。
空腔里那尊盘膝人形把这些碎片按照记忆原主的族谱重新排序,归墟树不为惩罚而来,只为收回被遗忘者最后一点不肯散的痕迹。
崔不言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挖出剑符时指尖还沾着心头血,血迹在掌心慢慢晕开。
他低头用袖子把那半块发霉的饼灰从剑符上轻轻擦掉,又磕了几个头把头埋在臂弯里。
他这一辈子没跟人说过谢谢,此刻他只想对大老远从乱葬岗赶到落音山的骨魔童姥说:“骨姐——我没亲人了。
你以后敲骨头的声音小一点,吵到我了我会醒。”
骨魔童姥把自己的下颌骨轻轻磕起来,模仿了那个节奏。
她说她从来不小点声敲骨头,他有本事醒了就跟着她的骨鼠一起跑,它们跑得快得很,他要是跟不上可以多吃两颗自己炼的毒丹,以毒攻毒说不定跑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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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九幽把万魂幡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朝洞口走去。
他经过崔不言身边时丢下一句:“你欠你爹半块饼,他给你一条命。
饼你留着,命你自已还。
还给谁——你自己想。”
崔不言跪在满地刑具碎片中低着头,把那枚本命剑符重新放回自己心口,又抱起沈鸢轻轻放在沈渡怀里。
他说沈师兄你记着我就行。
洞外的月光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玄铁柱上,铁索已经松开,琵琶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沈渡把沈鸢抱得很紧,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得像碎石在喉咙里滚:“鸢儿,我们回家。”
沈鸢没有回答,她认不出他是谁,但她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勾住了他的衣角。
那就是回答。
骨魔童姥抱着封魂盒走出洞口,在落音山顶那棵被风灌得呜呜响的老松树下站了片刻。
她把那枚从乱葬岗师叔骨灰里翻出来的旧剑符埋在树根旁,用忘根草叶子盖住。
然后转身追上阴九幽的背影。
小柔跟在骨魔童姥后面,把从崔不言丹炉旁边捡回来的那朵火焰熄灭之后残留的人鱼膏脂残渣放在舌头上尝了尝,吐掉,说不好吃,比不上桂花糕。
骨鼠从她背后探出头咬起那片残渣嚼得咯嘣响,她拍了拍骨鼠脑袋:“回去给你吃更好的。
今天洞里有只蜈蚣,我不敢碰。”
李悬壶走在最后面。
他把护心丹的配方从袖子里取出来在月光下又添了几味,在其中“不留痕解药”的旁边标注:解药配方可逆——忘根草第七叶加人血再加碎魂引,若把人血换成自己心头血,再把药汁反过来熬,能把被抹掉的记忆重新灌回去。
但这剂药必须在被忘者尚记得自己是谁的前提下方能生效。
他在最后一行用小字写下:崔不言,你给你爹熬的那碗药把你自己忘了;等你什么时候把配方真正反过来,你爹的脸就会从碗底浮上来。
他把药方折好塞回袖子里,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归墟树芽苞顶端那尊人形在吸收了崔不言挖出本命剑符时滴落的那滴心头血之后,面容从模糊渐变为清晰。
不是狰狞,不是慈悲,而是一个极淡的、往上翘的弧度——像一个人把自己欠的债还清之后,第一次试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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