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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声问林青:“白小石的唢呐吹得难听,为什么还有人请他?”
林青还没回答,树上的往生引渡者忽然开口了。
它第一次开口,声音稚嫩,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因为他在丧礼上吹唢呐的时候,所有哭的人都觉得他比他们更惨。他们看到他,就不觉得自己惨了。那也是一种渡。”
万魂幡外,阴九幽依旧站在落婴镇的废墟边缘,黑袍垂落。
他在这里站了十七年,看了无数人来,无数人走,无数人死,无数人在死之前笑了最后一次。
他没有渡任何人,没有出手干预任何因果,只是看着。
万魂幡内,归墟树芽苞顶端的小人形已经把小指上那根金色丝线编进了往生之路的经线里。
它不知道这条路什么时候能完成,但它知道每多一根丝线,这条路就离终点更近一步。
而那个终点,是所有被遗忘者共同的归处。
天衡大陆的秋风吹过废墟,枯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了。
苏生坐在槐树下,看着那片叶子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他的茶杯里。
他捞出叶子,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从不离身的一本旧书里。
那本书是不灭留给他的,书名叫《草木集》,记录的全是天衡大陆上最普通的野花野草——苦丁茶、蒲公英、狗尾巴草。
不灭说,这本书是他年轻时写的,那时候他还不是明镜台的长老,只是一个在荒野里云游的小和尚,每看到一种不认识的草就画下来,注上名字和药性,画到第一百零七种的时候,被师祖叫回寺里,此后再也没有机会去画第一百零八种。
苏生翻开《草木集》最后一页,第一百零八种的位置上画着一株枯死的槐树,旁边注了一行字——“此木已死,不知何时复生。若复生,当为世间第一味苦药。”
苏生认出了那行字,是不灭的笔迹。
他不知道不灭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也许是某个他睡着了的深夜,老和尚偷偷翻开这本书,在最后一页补上了这株槐树。
苏生把枯槐叶子合在书页里,轻声说了一句和尚也许听不见、也许听得见的话:“大师,我觉得它快复生了。你看,它还有叶子可以落。真正死了的树,是没有叶子可以落的。”
这句话随着秋风飘散,没有人应。
但归墟树上,芽苞顶端的小人形忽然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枯槐叶。
它把叶子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插在自己头顶那枚琥珀色与血色交织的芽苞缝隙里,像给自己戴了一顶小小的帽子。
那是往生引渡者第一次给自己戴东西,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阴九幽收回目光,转身踏出一步。
落婴镇的废墟在他身后缓缓缩小,融入天衡大陆广袤的地平线中。
天衡历九千四百三十七年秋,苏生十七岁,距离苦主降临还有三百六十五天,距离圣婴破封还有三百六十五天,距离落婴镇后山那片药田重新长出第一株草药还有整整一年。
他没有离开这个地方,而是在枯槐树下盘膝坐下,翻开《草木集》第一百零八页,拿起不灭留给他的毛笔,在枯槐的旁边画了一株新芽。
他画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白小石刻棺材板。
但他很认真地给新芽上了一层淡绿色的墨,然后合上书,闭上眼,感受着秋风吹过脸上的绒毛。
他说,还不到时候。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不是现在。
他有很多事要做,有一口棺材在等他去看,有一个女人的背影还没追回来,有一个老和尚的草棚还没修葺,有一个不灭留下的小沙弥还没告别。
此刻距离苦主降临,还剩三百六十五天。
距离归墟树花期,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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